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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 囚徒
  安姑姑刚走, 马车的帘子就被掀开?一角,嘉宁探出?头来,面上带着几分心虚。
  她其实心里清楚, 皇兄要是知道她转头就把人给卖了, 脸色一定好看不?到哪儿去。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皇祖母那双眼睛跟明镜似的, 她往那儿一坐, 还没?开?口,皇祖母就已经什么都看穿了。
  她不?过是没?撑住,三两句便被问了出?来。
  可……可那能怪她吗?
  她那天撞见殷晚枝的时候,魂都快吓飞了。
  后来回去越想越不?对劲,那宋少夫人分明不?知情, 她虽年纪小, 却不?傻,这中间要是没?猫腻, 她把名字倒过来写。
  先前在她心里, 皇兄虽然?冷了点、凶了点、动不?动就罚她抄佛经,但好歹是个端方君子, 不?染尘俗的那种。如今呢?夺人妻, 造假身份, 把人关起来不?让人跟外界联系, 哪一件像是君子所为?
  她觉得?自己心中那座高山, 塌得?连渣都不?剩了。
  安姑姑坐在一旁,见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倒是比嘉宁淡定得?多。
  到底是见多了大场面的人, 什么风浪没?经历过,只是终究忍不?住叹了口气。
  “安姑姑,”嘉宁凑过去, 压低声音,“皇祖母为什么要送那盒首饰啊?”
  安姑姑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是先皇后的首饰。”
  嘉宁“哦”了一声,脑子里却还在转。那盒首饰她瞥了一眼,里头有一枚同心锁,姜皇后的东西,上面却刻着一个“萧”字。
  她心下咯噔一下,她是知道宫中一些旧事的,皇帝不?喜欢姜皇后,因为当年萧将军的事。具体怎么回事她也不?清楚,只隐约听说,当年姜皇后是有婚约的。
  不?过大半人都当是谣传,她也只当是谣传,只是眼下这同心锁。
  嘉宁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问了。
  安姑姑也没?打算多说。
  她只是望着车窗外渐渐逼近的青山寺。
  太后这些年,对姜似的死耿耿于怀,一起长大的怎么会没?有情分?跟在太后身边这些年,安姑姑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年萧家?和姜家?覆灭,婚约作罢,后来皇帝指婚,姜似嫁给了六皇子。
  谁也没?想到后来继位的会是景琰。
  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姜似。
  可谁也不?曾想,她会在进宫一年后就自戕。
  如今景珩好不?容易有了心上人,太后原是高兴的。那孩子从小苦,没?有母后疼,父皇又不?待见,是太后一手拉扯大的。太后比谁都盼着他能找到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安姑姑叹了口气。
  青山寺内,檀香袅袅。
  萧太后跪在蒲团上,面前摊着几只旧木匣。
  匣子里的东西有些年头了,木头上的漆都开?始褪色,珠玉却依旧温润。
  她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旁边搁着一只小弓弩,已经损毁了大半,弓弦断了,弩臂上还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太后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痕,声音很轻:“当年景琰和阿似,但凡有一个不?那么犟,后面也不?会成那样。”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浮上一层薄雾。
  “如今珩儿也是。”
  她不?想看见景珩走错路。
  安姑姑端着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轻声劝道:“太后,殿下心里有数的。”
  太后摇了摇头:“有数?他若有数,就不?会做这种事了。”
  她叹了口气,把那只小弓弩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
  “那姑娘是无?辜的。珩儿若真喜欢人家?,就该堂堂正正地?娶,而不?是用这种手段。”
  安姑姑没?接话。
  她知道太后心里清楚,景珩这么做,有他的道理。
  靖王虎视眈眈,陈家?步步紧逼,这个时候把人放在东宫,确实比放在外头安全。
  可道理归道理。
  “殿下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的。”
  “罢了。”太后摆了摆手,“哀家?老了,管不?了那么多。只盼着珩儿别后悔。”
  ……
  东宫内,气氛比青山寺冷得?多。
  景珩让人重新上了一份汤。
  新盛的汤冒着热气,搁在桌上,和方才那碗一模一样,连碗都是同一套。
  殷晚枝坐在桌边,看着那碗汤没?有动。
  她知道这人是在卖惨,手都烫成那样了也不?处理,故意伸给她看,不?就是想让她心软吗?
  可她不?吃这套。
  他一个大活人,自己不?处理伤口,疼的是他自己,跟她有什么关系?
  景珩站在她身侧,垂眼看着她那副硬邦邦的侧脸,他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汤喝了一口才开?口。
  “吃饭。”
  殷晚枝没?动。
  她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
  可她更惦记另一件事。
  “宋家?那边,”她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我要回去一趟。”
  景珩放下汤碗,看着她,没?说话。
  “我欠宋昱之一个交代。”殷晚枝语气重了些,“这件事,你不?能替我做。”
  “你现在出?不?去。”
  殷晚枝攥紧了筷子。她当然?知道出?不?去。东宫的守卫比先前的宅子多了几倍,她连院门都走不?出?去,更别说回宋府了。她甚至不?知道宋昱之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她先前的信,不?知道他的病有没?有好转。
  “那你打算关我到什么时候?”
  景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李观月和赵怀珠那边的事,孤已经处理好了。你的人都没?有动,生意照常运转,宋家?那边的产业也没?有受影响。”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若是不?信,吃完饭孤便叫人把账册都送来给你瞧。”
  殷晚枝听着这话,对上他的目光。
  不?像是在说谎。
  “宋昱之那边,”景珩又道,“太医每日?都去,不?会亏待他。你要的消息,孤可以让人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他在让步。
  虽然?让得?很有限,但确实是让步。
  殷晚枝垂下眼,犹豫了一瞬,终于拿起筷子。
  她闹归闹,却也不?想把自己饿死。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先稳住他,才能找到机会。
  景珩见她动了筷子,目光微微松了一瞬,面上却不?显,只是端起碗继续吃饭。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各吃各的,谁也没?说话。碗筷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气氛算不?上好,但至少不?像方才那样剑拔弩张。
  吃完后景珩果然?履行承诺,让人把账册都搬了进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章迟的声音。
  “殿下。”
  景珩看了殷晚枝一眼,站起身,往外走去,章迟站在廊下,面色严肃,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殷晚枝没?听清内容,只看见景珩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抬头看章迟那严肃的表情,她总觉得?心下有点不?安。
  ……
  景珩打开?书?房密室。
  密室联通地?牢,是专门关押人的。
  章迟说:“这是才抓获的探子,我们换了自己的人进去,靖王那边没?有察觉。”
  “赵将军那边如何??”
  “一切就绪。”
  很快就要到皇帝的寿宴了。虽说皇帝身体已经不?太行,但去年寿宴就因为各种原因没?办,今年必定是要办的,怕是不?得?安宁。
  审问那些探子之前,章迟迟疑了一下,上前禀报:“殿下,裴昭昨日?尝试自杀。不?过被发现 ,现在吊着一口气。”
  景珩眸光微顿。
  章迟又道:“他说他手上有靖王谋反的部分证据。”
  景珩沉默片刻,抬脚往地?牢走去。
  地?牢里阴冷潮湿,火把的光昏昏沉沉地?照在石壁上,将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裴昭蜷缩在角落里,身上那件囚袍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和泥浆浸透,干涸后结成硬块,贴在身上。箭伤和刀伤反复撕裂,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将近两个月的囚禁,将他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可他还活着。
  景珩站在牢门外,垂眼看着地?上那团蜷缩的影子。
  裴昭似乎感应到什么,费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好一会儿才聚焦,落在景珩身上。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还好吗?”
  景珩没?说话。
  裴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嘴角扯了扯,牵动脸上的伤口,渗出?一丝血痕。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她活着……就好。”
  景珩终于开?口:“你说你有靖王谋反的证据。”
  裴昭闭上眼,过了许久,才慢慢睁开?。
  “放我出?去。”他说,“我给你。”
  景珩看着他,面色不?变。
  裴昭知道他不?会答应,也没?指望他答应。他只是想出?去,想见那个人一面,哪怕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可他知道,这个人在,他就不?可能见到她。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扯动脸上的伤,看上去狰狞又可悲。
  “你囚着她,”裴昭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些,像是回光返照,“你以为……你是在护着她?你不?过是把她关进了另一座牢笼。你又是什么好人?”
  景珩的眸色沉了沉。
  裴昭喘了口气,继续说下去,声音又弱了下去,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不?喜欢这样……你关不?住她的……”
  景珩没?有接话。
  他垂眼看着裴昭,沉默了许久,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把证据交出?来。”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阴影里传过来,“孤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些。”
  裴昭靠在墙上,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牢门外。
  火把的光晃了晃,又暗下去。
  他闭上眼,嘴角竟然?还带着点笑。
  体面?他这辈子,什么时候体面过?
  从记事起就是被丢来丢去的累赘,在裴家?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在码头上是被人踩在泥里的野狗。后来爬到裴家?家?主的位置,也不?过是从一条狗变成了另一条狗。
  只有姐姐把他当人看。
  在他还不?是什么家?主,在所有人都嫌弃他的时候,只有她。
  她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说“活着才有机会”。
  他活下来了。
  可他活成了什么样子?
  证据他当然?有。
  这些年他也帮靖王做过不?少事,至少表面上他是完全依附靖王的,靖王做过的那些事他当然?都知道。
  裴昭靠在墙上,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根红绳。
  那是她唯一留下的东西。
  裴昭把那根红绳贴在胸口。
  火把光灭了,地?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粗重又断续的呼吸。
  他想起那日?在街上,马车失控,她坐在里面,裙裾上洇开?一片红。
  一切都是他的错,他真是疯了。
  裴昭睁开?眼,盯着地?牢顶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火把,盯久了晕眩的感觉袭来,眼前全是血,无?边无?际的血。
  意识彻底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