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息凰广袖一拂,灵力轰然炸开。
萧洵与褚无忧未及反应便倒飞而出,重重摔在书房外的石阶上。
门窗“砰”地合拢,紧接着数道禁制光链层层缠绕而上,将这方寸之地彻底封成铁壁。
两人惊愕,泽越长老……施法做什么?!
云息凰已无心他顾。
他心念一动,足下踏出涟漪,整个人没入幻波池。
池中灵力此刻感应到主人焦灼,竟如沸油般翻滚起来。云息凰抬手一招,泡在池底的玲珑镜应声而起,古朴镜身上五色华光流转不定,将他的面容映得明暗交错。
他并指捏诀,身形化作一道虚影,径直没入镜中。
镜中是一片澄净世界,大得望不见边际,柔和的上古灵力如水波流转其间,缓缓浮动。
可这样澄净的世界却有一团白雾飘于半空,甚是奇怪。
云息凰一步踏出,白雾随即散开,露出一道金色光斑。
那光斑随他挥手骤然撑大,仿若打开的袋子,内里竟投射出邻沧县的轮廓——巫山下,沧湖边,日正当空,炊烟袅袅,街道行人清晰可辨。唯天光颠倒,外界此刻是星夜,这里却是刺目的白昼。
好一个乾坤造景!
若踏云那些老资历们到此怕也要忍不住惊叹:泽越何时有了这般修为,竟能拘来一道尘世虚影?!
明明是幻境,却无比真实,借着玲珑镜的封印之能使其不散,在镜中运转自如。
那些包裹的白雾是他幻波池中数度炼化的灵力,将幻境藏于其间,如若不然,这外生的小天地便会被玲珑镜碾成齑粉。
唯一麻烦的是,当他不在幻境中白雾会不受控的侵入邻沧,两次吓到了姐姐,还好他察觉到尽快赶了回来。
他拿到玲珑镜的时日尚短,深知此法不成熟,可形势逼人,也顾不得这许多。
云息凰迅速进入光斑,身形自沧湖湖底出现——不远处,姐姐正静静往下沉着,墨发如藻般散开,衣裙浮荡。
成千上万点金色荧光自湖底涌出,如逐火的飞蛾,疯了似的朝她奔去,一触到她眉心,便瞬间没入,再无痕迹。
不好!
那是他带她来时,趁她伤重,亲手抽离、寄存于此的记忆!
感应到原主,它们归巢了。
云息凰疾掠而上,将昏迷的人揽入怀中,那些荧光仍不死心,追着她,缠绕着她,甚至穿过他的手臂,执拗地钻进她的身体。
他催动灵力隔绝,可为时已晚。
将人带回小院,平放在那张他们曾缠绵共枕的床榻上,云息凰坐在床边,姐姐额间那颗菱花红得妖异,突突跳动。
是他太自信了。
他压下禁制的躁动,掩去那一点红痕,耗了无数灵药调理她的身子,稳住她的灵台,本以为此法可行——他承认有侥幸心理,昨日没克制住,他缠着她,哄着她,一遍遍地要。情欲如烈火,烧干了理智,他竟忘了那事最激发禁制,果然,姐姐没等到他回来,便醒了。
或许还受了些别的什么刺激,这才又去了幻境入口沧湖……但从结果来看,不重要了。
云息凰在思考该怎么解决即将到来的危机——
云栖梧睁开眼,窗外虚假的日光正落在她脸上。
她缓缓坐起身,不再是邻沧县里那个会红着脸、软着声喊“江梧”的云儿,不再是那个被夫君一亲就浑身发颤、懵懂依恋的妻子。
清醒,震惊,隐怒。
像淬了火的剑,劈开所有迷雾。
脑中记忆如惊涛骇浪——年少时的,执掌踏云时的,纷纷重现,到那晚山洞被南衾打晕,而后荒唐的日夜,那些半清不醒间被拥着、吻着、哄骗着,逃跑后又被人耍得团团转……全都想起来了。
她侧首,视线落在床边的云息凰身上。
有一瞬,她恍惚又看见那个教书的江梧,斯文笑着,唤她“云儿”。可那幻影转瞬便碎裂,露出底下这张俊雅淡泊、却令她心口发疼的脸。
云栖梧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无任何杂念。
她起身,动作利落,虚空中一声清越剑鸣——望月剑从灵台应声而出,剑身如雪,寒光刺骨,正是那把梦中悬于湖面的本命之剑。
它从来都没消失过。
她握剑在手,甚至没有再多看小院一眼,一剑斩下!
“破——”
剑锋过处,床榻、桌椅、窗棂、院中的药架、水缸、那面她曾日日梳妆的铜镜……一切如蒸汽般扭曲、消散。
假的,全是假的。
邻沧幻境发出无声的哀鸣,片片剥落,最后只剩一湖幽蓝的沧水,倒映着两个对立的人影。
云栖梧执剑立于湖面,衣摆无风自动,仍是那傲然的踏云掌门。
“泽越,为什么?”
云息凰静静看着她,这模样,他看了百年。
“姐姐是问为什么封你的记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温柔,“还是问为什么将你藏起来?又或是为什么……要冒充你的夫君,诳你是我爱妻?”
字字如刀,剜心剔骨。
云栖梧握剑的手一紧,声音更冷了,再一遍,“泽越,为什么?”
她问的是信任被背叛,是这百余年她以为牢不可破的骨肉亲情,为何被人冷不丁从背后捅了个对穿!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将相依为命的姐弟关系毁坏殆尽?!
“该从何说起呢?”
云息凰垂下眼,看着脚下荡开的涟漪,漫不经心好似在说旁人的故事,“那日姐姐在栖霞峰养伤,曾和我说了那么多话,说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我以为姐姐是明白的。”
云栖梧不解其意,只冷冷看他。
“你我相伴百余载,除却爹娘在生时亲密无间,往后的日子,见面可谓少之又少。”
“姐姐专心修炼,即便见我,大多也是为了门派之事,从不多留。”
“那时我不懂什么是无情道,人又为何要断情绝爱。只是疑惑……姐姐从前待我那般的好,怎的如今毫不在意了?偌大的踏云,离了姐姐我活得像个孤岛,也不知要被何人何事推向何方。反复想,反复难过,可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心灰极了。”
他缓缓掬起一捧沧湖水,掌心摊开,任由那水从指缝流尽,又散入湖中。
他从未向云栖梧说过这些。
“我守着栖霞峰,便是守着一盏心灯,提醒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不至于日子一长,失了依凭,生无可恋。”
“姐姐,这些你可懂?”
云栖梧定定看他,似有所思,忽然开口,声音沉如寒铁,“泽越,你生了心魔!”
云息凰摇摇头,他望进她眼底,那目光从来都没有变过,“姐姐,你心中可还记得孤寂是什么滋味?”
云栖梧皱眉。
“姐姐,你无情道大成,早没了凡俗情感,这些我不是不知。”
云息凰缓缓而言,“可这百多年,每每见到门中年轻弟子,我便忍不住想——姐姐做掌门时也同他们一般大。他们笑得恣意畅快,三五结伴,又何尝不是姐姐该有的人生呢?”
“或许仍是剑修,亦或什么都学一点,再过个八九载,姐姐会不会得了爹娘的准,便风风火火来拉我下山游历?游历中又会有怎样的奇遇?姐姐喜欢热闹,不踏遍四海九州肯定不愿回家……不过总归有我陪着,我定能保护好你。”
他说的真切,仿佛真有那么一个明艳鲜活的云栖梧存在世间的某个角落,只是躲起来了,他找不到而已。
“姐姐应该也不会收徒了,当师尊责任太重,只做踏云无忧无虑的大小姐……”
可云栖梧打断他,“这世间本就没有如果之事!”
“是啊姐姐,没有如果。”
云息凰顿了顿,那双向来沉默的眸子,此刻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经年累月的、早已腐烂的执念……和怨恨,“可这也是我被毁掉的人生,不是吗?”
苦涩如青烟,袅袅不绝。
他望着她,一字一顿,“每时每刻,它总在不甘,总在不经意的刹那钻进脑子,染上你的眉眼,总在提醒我那些应该存在却消失了的美好——这些姐姐可又懂得?”
云息凰的叹息第一次那么真,重如千钧。
“孤寂,只剩孤寂……百余年,凤凰儿早就被孤寂吞噬了,勉力维持着一张人皮,提着半口将绝未绝的气,到底在眷恋什么呢?姐姐,凤凰儿庆幸你不懂,却也妄想你懂——”
他抬起的眼眸里,尘烟散落,是深入骨髓的执着,“我不曾欺骗你,姐姐。正如江梧对云儿,我对你,是一样的。”
云息凰笑得温柔,那温柔底下却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换了身份重新开始,只有你我的世界里,你爱上了我——姐姐,我们如普通男女般相爱,这就是我苦苦寻求的答案!”
江梧和云儿,何尝不真?
“如果,如果姐姐摒弃无情道,我们会相爱。我生来便在你身边,我见过你灿烂的模样,感受过你真实的情感,也知道你所经历的苦难委屈,我们是天生一对!姐姐。”
“哪怕不做夫妻,只是姐弟。我不在乎名分,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修者岁月漫长,何愁搏不了一个千千万万年?”
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在期待一个救赎。
他神情那么清醒,却说着疯话——
“姐姐,正因为我们是姐弟,才能一开始就相遇……我们之间,是注定的!”
(法术什么的,不要深究逻辑,反正就是弟弟搞了这么一个幻境困住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