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城的日子,平平淡淡。
陆雨眠每天在公司和家两点一线,忙起来的时候,恨不得住在公司里面,努力到Patrick都劝了她一句“工作是为了生活服务”的。
但陆雨眠确实觉得自己状态不太好,她根本不想有什么生活,好像只有忙碌的工作,才能让她觉得情绪平复,整个人有点期待。
她在工作之余,开始给自己找点消耗精力的爱好,运动就成了首选。
国内打匹克球的人不多,于是陆雨眠给自己报了个班,正式开始学网球,一周能打上三四场,不打球的时候,就去健身房。
下了班,把自己所有的精力消耗完,她也就能安安稳稳地倒头就睡。
自落地那天的那条消息起,她和秦历泽一次都没有联系过。
陆雨眠在自己父母家住了两个月,但陆妈妈这人实在有点窒息,总是暗搓搓地来试探她愿不愿意去相亲,在母女俩大吵一架,陆妈妈大吼了一句“你都快28岁了!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之后。
陆雨眠毅然决然在公司附近找了房子搬了出去。
陆爸爸心疼女儿,斥巨资给女儿买了套公寓,又买了辆代步的车,劝道:“你妈妈也是关心则乱。”
陆雨眠摸了摸玛莎拉蒂靛青色的引擎盖,看着自己爸爸花白的头发,到底不忍心他为难:“谢谢爸爸,我到放假了,就回去吃饭。”
相比于陆雨眠这边,带着关爱和温情的不和谐。
秦历泽那边的情况,就冷酷无情得多。
自数月前拜访过老宅,跟自己父亲“推心置腹”聊过一番后,秦历泽一直在等着这位当家人的动作。
结果,自然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的父亲,将当年参与谋害Carlos的人,以雷霆手段全部清理了一遍。
以至于,大姐夫Brian身边,一时竟到了无人可用的境地。
但背后真正的主谋,他的大姐夫、和二姐夫,却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在陆雨眠心疼自己爸爸满头白发的这一天,秦历泽也回了趟老宅,见了自己的爸爸。
这位叱咤风云一辈子的老人,坐在那张牛皮单人沙发上,用打着商量的语气,跟自己最小的儿子说:
“你的两位姐夫,毕竟是一家人,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不忍心看着你的姐姐们伤心,Charles,就当看在爸爸的面子上,这件事到此为止,好吗?”
秦历泽沉默地望着自己的父亲,他额前的发丝微微下垂,遮住了部分眉眼,以至于看不太清变幻的神色。
这件事的处理结果,他早有预料,他早就知道他的父亲最终不会对两位姐夫动手。
他真正的目的,也不是要靠自己的父亲替他哥哥报仇,他打的是另外的算盘。
于是,他忍住不眨眼,隐在发梢后眼眶迅速发红,然后,他抬手捋了捋遮在面前的棕色头发,望向父亲时,已经双眼赤红。
他道:“我理解,只要Brian和Richard愿意从今往后老老实实的吃信托,不要再参与家里的事,我也不是……也不是非要他们为Carlos偿命。”
他的父亲表情瞬间柔软了下来:“Charles,你是个软心肠的好孩子,你放心,你的两个姐夫,保证再也翻不起浪花。”
秦历泽喉结滚了滚,深吸一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冲父亲点点头,站起身走出了书房。
他坐在回家的车上,仰着脑袋靠在后座上。
自己这副做派,简直让他自己都觉得恶心,可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有些出神的望着车顶,不知道眠眠现在在做什么?
她回了江城,站在阳光下,想必是快乐的吧。
……
事情在六月里,迎来了一场剧变。
秦历泽的耐心等待,终于等来了收网的时刻。
这几个月来,两个姐夫失去了能用的爪牙,在家族董事会里不断被边缘化,他们终于坐不住了,想了狗急跳墙的一招。
在莱拉去上夏令营的第一周,秦历泽的情报网拦截到了Brian计划的全部线报。
可他非但没有提前阻止,甚至暗中撤下了莱拉身边的日常安保,营造出一种,让人有机可趁的错觉。
他在大姐夫计划中可能会出现的所有路线和地址上,都暗中布置了特种安保防线。
可是,绑架一事,底牌再多,哪会有绝对的万无一失?
他明知很多事情无法被掌控,明知可能会发生预料之外的危险,明知即使孩子身体不受伤害,心理也可能遭遇重创。
但他还是选择这么做了,他自嘲的想,可能这种为了利益,连骨肉亲情都能算计的肮脏冷血,是范德维奇家族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吧……
甚至,在绑架发生的当晚,他特地约了父亲一起共进晚餐。
在父子俩聊到他的童年时光,聊到他刚进小学时候出过的糗事,气氛升到最温情、最融洽的时刻,一通电话,打破了这虚伪的温情时刻。
电话中,保镖急切地声音响起:“先生,莱拉小姐被绑架了!请您马上来这个地址!”
等父子俩赶到那个位于码头的旧仓库时,莱拉已经被毫发无损地救了回来,这个地点曾出现在线报里,秦历泽已经在附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可当他真的看到,被吓到受惊过度、哭的满脸是泪的莱拉时,他心里的情绪,一时复杂到难以辨认,混合着心疼、痛苦、自责、后怕……以及对自己深深的厌弃。
他一言不发地抱着小女孩,重新坐回车里。
莱拉看到车里坐着的祖父,委屈地瘪了瘪嘴,扑在他膝盖上嚎啕大哭:“Grandpa!我好害怕!”
老爷子将号啕大哭的莱拉抱在膝上,面色阴沉如水,低声吩咐了一句司机:“走吧。”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莱拉又累又怕,终于在祖父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等孩子睡熟了,秦历泽听见身旁的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侧头看去,发现他的父亲也偏过头,正用一种深不可测的目光看着他。
老爷子缓缓开口,问:“今天这事,也在你计划之中吗?Charles?”
秦历泽没有像往常那般演戏,他迎着父亲的目光,如实道:“是。”
一向不可一世的老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两个女婿的手段算是彻底踩穿了底线,竟然下流到去针对一个五岁的孩子,一个自家血脉的孩子,他对他们失望至极。
而这个他一贯以为“软心肠”的小儿子,更让他感受到一种深沉的恐惧。
老人沉默了很久,最终闭上眼,沉吟道:
“终归……还是你棋高一着,Charles。”
等秦历泽终于带着莱拉回了家,把她安顿在她的小床上,他在她的床头坐了很久,看着小孩的睡梦中已然有些不安的容颜。
这一局,目前来看,是他赢了。
可是,代价呢?他最终还是被这群怪物给同化了吗?
他也变成了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可以利用的怪物了吗?
他悄悄站起身,轻轻关上了房门。
他径直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烈酒。
美酒是要慢慢品的,可他今天却没有什么品尝的心思,只想让自己溺死在酒精里。
他端起酒杯,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满满一杯冰冷的液体,一路烧进胃里,却好像还不够。
他的脑子里,此刻又混乱又清醒,似乎掺杂着无数的念头,那些暴虐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念头。
于是,他干脆放下杯子,举起整个酒瓶,往自己喉咙里灌。
喝完了一瓶,就再开一瓶。
最后,他迈着歪歪扭扭地步子,重重跌倒在沙发里。
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手机抬起的一瞬间自动亮起,锁屏上是很久以前,他和陆雨眠在纽约上州的森林里徒步时,贴脸拍的大头照。
他盯着屏幕中女孩灿烂的笑脸,鼻腔一酸,两颗眼泪顺着眼角滚了下来,无声地流进鬓角里。
……
陆雨眠刚结束了一个上午忙碌的工作,吃午饭的空档收到了陈意绵的微信,兴高采烈地让她速速登陆WhatsApp,去围观某桩惊天大八卦。
陆雨眠听她说了半天,颇为好奇地架了梯子,登上了好几个月没有登录过的社交app。
她翻着群里的消息,正看的津津有味,忽然,界面顶端弹出了一条消息。
她退出群聊,置顶的联系人右上角赫然冒了个小气泡,显示一条未读消息。
陆雨眠心脏重重地一跳,点进去一看。
秦历泽突然给她发了一条消息:「Are you still on my back?」
陆雨眠还没来得及键入任何回复,这条消息又被迅速撤回,只剩一条“此消息已被删除”的提示。
她心慌意乱,腾地一下站起身。
发生了什么?
他怎么了?
他不会无缘无故给自己发这种消息的。
陆雨眠回复了一个:「?」
但对方却没有再来信。
于是,她指尖微微颤抖,做出了一个无比冲动的决定。
她打开App,买了最近一班去纽约的飞机,又打开微信,打了辆出租车。
连行李都不带,抓起包包,和办公室抽屉里的护照,就急匆匆地向楼下跑去。
……
纽约,斜阳西下。
秦历泽不知道自己昨天喝了多少酒,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接近暮色,宿醉让他头疼欲裂。
忽然,他听见电梯“叮”的一声,随后缓缓打开。
在暮色的柔光里,电梯里走出来一个,分别了近五个月,让他日思夜想的人。
秦历泽觉得,自己大概是还没有醒酒,或者说,他最近可能精神有些不正常……
不然,他为什么会在这场荒诞的幻觉里,又看见了陆雨眠呢?
她明明在千万里之外的另一个国度……
她明明已经被他亲手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