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沈家现在再怎么没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商圈里鲜少有人没听过他们家的名号。沈家每一代人都是情种,出了名的——而且极其高危,子嗣坚定只留一个,都是独生子女。沈庭榆的父亲是入赘,而且恨不得得意洋洋地昭告天下他被沈女士喜爱着这件事,据说不上班的时候笑得很不值钱。
  沈庭榆和我不同。她一定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是唯一的、特殊的被珍爱的那个。
  我不是。
  母亲死后,父亲再娶,生了一个男孩。我是家里多余的那一个。所有的社交宴会我都自觉推掉了,很久很久没有去过。现在弟弟长大了一些,家长们带着他在去。
  在非常悠久的过去,我和沈庭榆或许在同一个场所里遇见过彼此,有过一次早已被对方遗忘的照面。因为离开那个氛围太久了,我已经淡忘了太多事情。
  “因为家里没人等我。我并不被期待回家,同样也没有能够让我期待回家的人。”
  她爸爸妈妈恩爱是出了名的,连伪装都伪装不出来的、令人艳羡的稳定。
  沈庭榆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
  我和一看就非常牛逼的人,非常合不来。
  我会忮忌得发疯。我会自卑。我会下意识进入竞争状态,然后拼尽一切全力,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差。有些事情,我必须做到风轻云淡就取得了,才能维护我那点可笑的自尊。这是秘诀。
  所以我喜欢和谦逊温和的人待在一起。他们懂得体谅和照顾别人,考虑别人的情绪。
  我以为沈庭榆和我是一样的。我以为她会理解我。
  可是沈庭榆——
  她好像不属于我「喜欢」和「合不来」里的任何一个选项。
  我不打算再和沈庭榆联络了,总归这个人现在看着也大有敷衍社交所有人——除去姬令羲的意思,话说回来她和姬令羲成为朋友是为了人脉吗?不,那个人的话就算是她自己本身也足够优秀了。有底气真好,站在那里在意的想要的事物就都会自己来靠近。
  有底气真好。
  我暗暗想。
  绝对,绝对要努力学习,成绩要努力超过她们。
  *
  一中的底色,是那种底气很足的公立市重点。市示范性高中,牌子老,资源厚,特色课程体系尤其强势。
  高一高二可以自选兴趣班。我二外选的是俄语,沈庭榆选的是日语。据我观察,她还额外报了校内的金融兴趣班,加入了模拟商赛社团。
  她在班里座位靠后,平时独来独往,竞选班干部的事一概不掺和,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但轮到学生会纪检部选人,她倒是积极得很,干脆利落拿下了风纪委员的位置。
  彼时我已经当上了班长,对她这番操作心知肚明——她要这个职务,完完全全,就是为了给姬令羲说好话、打掩护。
  以公谋私得如此利落,偏偏什么把柄都没落下,这人将来的工作要是灰产,绝对是老板心腹的同时也是心腹大患。
  下课铃一响,下一节就是体育课。
  每逢此时,我们的体力废柴沈庭榆小姐便会黏在座位上,不情不愿地闷声坐着,久久不肯起身。
  第一次撞见这场景时,我以为她是来月经了不好意思动,心里还盘算着要不要悄悄塞她一包卫生巾。
  结果就看见她在那里——特别小幅度地、偷偷地鼓一下腮帮子,再缓缓松一口气。最后被姬令羲爬楼薅下来。
  在自己哄自己上体育课。
  我:……
  像是金鱼。
  但是今天她一反常态,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发呆,沈庭榆看窗外时从来不是平视,而是低低地、出神地垂向地面观摩,好像那里有朵花能开出来。
  喔。
  我看向门口,那里空无一人,突然意识到姬令羲去夏令营了。
  搭子看我黏在座位上不动,有点困惑,我对她打摩斯电码意思她先走,搭子看完翻了一个白眼,对我比了一个中指,随后优雅离开。
  “你干嘛呢?”时隔一年,我终于开启了和沈庭榆的第二次正式谈话。
  视野里,沈庭榆的背影细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地转过头来。
  我的呼吸几乎在那一瞬间凝住了。
  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一种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漠然,安静地嵌在她的五官之间,像是一张被抽空了字迹的纸。
  我愣住了。
  然后,在下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才是她。
  会鼓腮帮子哄自己去上体育课的沈庭榆,过去懒洋洋笑着说「这是个好事情」的沈庭榆,或许都是真的,但此刻这张脸,才是被那些傲气的温柔覆盖在最下面的、真正的底色。
  她方才在看窗外时,不是在找花。
  是在——
  估量高度。
  几乎瞬间,毛骨悚然的寒气在我的脊椎骨之间炸开。
  我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忽略窗台高度的自由落体。t等于根号下2h除以g。一中教学楼每层三米六,重力加速度假设九点八,算出来,约一点二秒。
  从三楼窗台到地面,不过一点二秒,这点时间,只够一个人眨两次眼,可倘若人落地非伤即残。
  “沈——”
  我开口唤她,话音还没落地,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从门口传来。我转过头,看见隔壁班的女生抱着一叠厚厚的信件走进来,往讲台上一搁。
  “老师让我送来的,”她解释了一句,“之前书信活动合作语言院校的来信。”
  沈庭榆比我先一步起身。她走过去,从那叠信里抽出两封,把其中一封递给我,然后翻开自己那封。随即,她露出了无比困惑的神情。
  我盯着她。她直接把信纸抽出来,对我展示——信封上,空无一物,连个落款都没有。
  真诡异。这信是怎么寄到的?
  沈庭榆显然有同样的疑惑。她利落地拆开信封,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脸上的困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一层。
  “怎么了?”
  见她没有抵触的意思,我凑过去看。信纸上是中日夹杂的字迹。她逐句翻译给我听:
  【小姐有没有能够让人轻松死去的东西啊!给我寄过来啦,拜托了。】——这句是日文,沈庭榆友情翻译来的,她表示看起来完全是小孩子写的。
  【沈庭榆。】——这句是中文,笔画有些歪扭,像在练字。
  【工作好无聊喔,帮我批文件啦!小榆在做什么呢——】——这句也是中文,末尾画了一个扭曲潦草的黑泥巴史莱姆。据沈庭榆后来贴心指正,那是一只猫头。
  说实话,惊悚得能一口吞掉八百个小孩。
  【我想你了。】——中文。到这里,对方的字忽然进步了很多,端正得不像同一个人的手笔。
  【对不起】
  我蹙起眉,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隐隐让我有些不舒服和不安,我接着往下读,看见那人的语气已经变得轻快起来。
  【我很喜欢你。】
  【我爱你。】
  【我担心我不够爱你。】
  我:……
  卧槽。
  给我看愣了。
  心说这什么玩意儿,骚扰信吗?
  沈庭榆嘶了一口气,抖了抖信封,几张相纸从里面滑出来。我心里一紧——该不会是什么阴湿变态跟踪狂寄来的私密照吧?
  凑过去一看。
  直接被美颜暴击。
  照片上是同一个人,不同时期,孔雀似的衣服换了好几套。
  黑发,眼瞳是鸢色的,美瞳质量好得天理难容,我凑那么近愣是没看出半点违和。这人究竟是换了几种风格还是在搞cosplay,我一时没研究明白。唯一确定的是:身上缠了很多绷带,各种缠法。
  但没话说,确实帅,很有实力,帅得很客观。
  “呃。”
  看见照片,沈庭榆的语气比方才更加微妙了。
  她沉吟片刻,似乎在努力理解什么。
  最终,语气难言地下了结论:“是朋友的恶作剧。”
  她把信收好,语气恢复了那种随性的平淡:“照片姬令羲应该会喜欢,送她好了。”
  然后抬起眼,看向我:“你刚刚叫我有什么事?”
  我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刚才那种要把人吞进去的紧迫感此刻显得特别荒谬,特别不合时宜。沈庭榆好端端坐在这里拆信,讨论照片该送给谁,而我冲过来叫她名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居然是——她要跳楼。
  太奇怪了。太莫名其妙了。这人看起来分明是那种很少有烦恼的类型。我怎么会那样想?
  但最后我还是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我以为你想跳楼。”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看见沈庭榆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脊背发凉的话:“1.2到1.3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