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从前世到今生
这晚是谢家的家宴。
谢逸的二叔升任京市常委,身上的担子更重了,谢逸从开年起就没怎么见过他,但当时他去宁城跟进专项组,还是靠二叔打了两个电话。
只有一家人吃饭,自然比较低调。
谢逸刚坐下来,看到对面的张玉芝,脸色就垮下来。
他笑着道,“爸,不是家宴吗,你要认干女儿怎么不提前跟我们打个招呼?”
谢振华其实在看了人民日报上关于乔家的报道以后,态度已经松动了。
加上他一打听,才知道乔家那丫头确实在机密任务中拿下功劳,又发明了雾化治疗仪,今年已经在后勤部队投入使用了。
他内心还是有点儿欣赏那丫头的。
但要他低头,这也不可能。
这会儿听到谢逸阴阳怪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谢逸也不想当着这么多人跟他吵架,反正当时他要去宁城,二叔是帮了忙的,奶奶和妈都是全力支持的。
奶奶甚至把她几十年都没用过的关系也用上了。
一场家宴结束,二叔拍了拍谢逸的肩膀,跟四叔一起走了。
谢逸也想走,谢振华突然一声怒喝,“站着。”
谢逸站直身子,“您有什么吩咐?”
谢振华指着张玉芝,“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你不愿意接受我安排的亲事,但你应不应该给张丫头一个交代?”
谢逸目光瞥向张玉芝,看她坐在那儿抹泪,心里一阵烦躁。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梁文玉却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
“离婚!”
她脸涨得通红,说话声音都在颤。
活一辈子没跟任何人急过,这会儿突然爆发,开口就让一桌子人都沉默了。
女儿女婿都瞪直了眼,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常惠英愣住了。
谢振华更是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梁文玉眼眶都红了,吸了吸鼻子,“我要跟你离婚,明天就离!”
“房子归你,什么都归你。”
“谢振华,小乔是我认定的儿媳妇,你要不同意,咱俩也别过了。”
“我跟儿子出去单过,等将来小逸跟小乔成了,我们一家幸福美满,就剩你一个孤家寡人!”
谢振华听得一个头比两个大。
他什么时候说过不同意了?
他只是让谢逸跟张玉芝说清楚!
而且他和梁文玉的婚姻,是说离就能离的吗?
他正要开口,常惠英突然说:“你们要是真的离婚,我跟着文玉走。”
她拍了拍梁文玉的手,淡声道,“你做的没错,儿子养大了,出息了,在外头风光体面,跟你又有多大关系,你说的话,他可未必当回事。”
“到头来,还不如儿媳妇在身边贴心。”
谢振华再有火气,在常惠英这几句话跟前,都不敢再发出来。
“妈,说这些气话干什么?言重了。”
梁文玉吼出要离婚以后,发现天也没塌,地也没陷,反而有点儿爽。
她冲着谢振华放狠话,“上次我好不容易请了小乔在家里吃饭,你不回来,你什么意思?”
“这饭你不爱吃,以后别吃了,日子也不过了,咱明天就上民政局!”
这下不止谢振华,连谢逸都目瞪口呆。
他最知道,自己妈妈是个面团似的人,半点脾气也没有的。
这下是真的刮目相看了。
谢振华无语了一下,“我那是有公务抽不开身,不跟你说了吗?怎么还能扯上民政局?”
梁文玉不管。
她站起来就走。
谢振华看她走得头也不回,内心难得慌了一下,粗着嗓门跟过去,“你站住!你走什么?……把话说清楚!”
眼见谢振华走了,谢敏也拉着她丈夫赶紧溜。
常惠英看向谢逸,“玉芝现在住勤务处的宿舍,大晚上的,你送她一下吧。”
“到底认识一场,以后还是朋友。”
张玉芝全程默不作声,直到此时听见朋友二字,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常老太把话直说出来,一锤定音,这件事已经没有余地了。
她整个人都有些失魂落魄的。
但其实,这些日子以来,随着她搬出谢家,周遭人态度也说明了一切。
她是有心理准备的。
夏夜,谢逸把她送出大院。
张玉芝惨然一笑,“逸哥,你能再多送我一段吗?”
“这个时间点已经坐不上班车了,我们宿舍前有一个巷子,晚上特别黑。”
“你放心,这是最后一次了。”
谢逸想了想勤务处的位置,发现跟乔家还住得挺近的。
正好姑姑带来了两筐蜜桃很不错,他觉得可以搬一箱过去。
于是拎了一筐走到门口,“那你快点。”
张玉芝看他手里拎那么一大筐东西,心里还纳闷,不知道抽什么疯。
两人一路沉默的走着。
原本就不熟,闹成现在这样,更没什么话好说。
谢逸越走越觉得不太对劲。
一筐蜜桃,没道理沉成这样,他都有些抬不动了。
晚上虽然给二叔他们敬了几杯,但他酒量向来可以,不至于那点就醉倒。
巷子口,谢逸停下脚步,冷冷看向张玉芝,“今晚你给我倒过一次酒,做什么手脚了?”
张玉芝回过头来,眼眶通红。
“这个巷子,上个月才发生抢劫,罪犯捅伤了人,现在还没抓到。”
“谢逸,你要是死了,我就拿着你的遗照嫁给你。”
“只有我肯为你这么做,那个乔清清,她会吗?”
谢逸脑子眩晕,浑身脱力。
他想先把竹筐放下,喘口气再说,但脚下一滑,竟然就这样跌坐在地上。
身后突然有一个黑影接近,扑上来按紧了他的左肩。
谢逸抬手就是一拳,但此时他的拳头软绵绵的,对方只是闷哼了一声,并未动弹。
这人整个脸都套着毛线围脖,只露出两个眼睛。
谢逸一击没有打开他,反手就扯住围脖往上一张,看清了他的脸。
是一直跟在谢振华身边的小张。
被谢逸揭穿身份,他显而易见有些慌张,更用力扣紧了谢逸,并对张玉芝低吼。
“还不快动手。”
张玉芝哆嗦着从口袋里拿把锋利的折叠刀,对准谢逸就刺来。
谢逸脖子往后一仰,刀尖划过喉咙处的皮肉,血快速流了出来。
但流血过后,脑子反而清醒了些,他挣扎着抓住张玉芝的手腕。
这一瞬间,他全明白了。
他的消息是谁告诉张玉芝的。
部队里的风言风语是谁替张玉芝传出去。
又是谁替张玉芝办事,调查抹黑乔清清。
只凭张玉芝在勤务处的那点儿人脉,显然不够,而大院里的人,可不会帮她做这些。
他挣扎的力气太大,小张全身力气都使上了,丝毫不敢大意。
他对张玉芝催促道,”快点!他右手没劲,你怕什么?”
张玉芝咬紧牙,用刀尖对准谢逸,又重重划了一刀。
要不是谢逸脑子这会儿清明不少,关键时候躲开致命伤,就真的要完了。
但血还是汩汩流了出来。
他冷冷看向小张,“你这样帮她,到底是图什么?有什么是她可以给你,我不能给的?”
小张睁大眼睛,突然发了狠,冲他吼道,“因为我爱她!”
傻子。
谢逸翻了个白眼,在张玉芝再次刺来时,重重一下打在她太阳穴,将她一下击倒。
他们都以为他右手没劲,只要扣死左肩,他就只能任人宰割。
其实他右手早就好差不多了,只是这么久也养成习惯,一直还用左手吃饭罢了。
张玉芝倒下后,谢逸动作敏捷,一脚将刀子踢得远远地,然后对准小张眼睛又是一拳。
趁着小张吃痛,他起身就跑。
穿过巷子,又跑了三分多钟,勤务处宿舍近在眼前。
这是军部的地方,有士兵站岗,远远看到一个衣服全是血的跑过来,惊得他立马要举枪。
再仔细一看,那人竟是谢逸。
“谢哥!”他慌张上去,“这是怎么了?”
谢逸抓着他,“叫几个人,顺着后面的巷子去抓人,一男一女,张玉芝,张高伟,对我进行人身伤害,先把人抓住,再去报警。”
“我要他们牢底坐穿。”
“谢哥,你先别说话,我们送你去医务室。”
谢逸没理他,转头看向另一个人,“你,把那边的三轮车骑过来。”
门口有个破三轮,是运送东西的。
谢逸直接往后头一躺,捂着脖子轻喘,“我不去医务室,你,过来踩车,把我送去大夫那儿,我给你指路。”
“踩快点儿,不然我可以死路上了。”
……
乔清清这时也刚吃完饭。
研究院宿舍还没住地窨子的方便,想吃个火锅烤肉都不行,因为香气飘太远,而他们初来乍到,又想保持低调。
乔清清计划着在附近再买个小院。
这时,听到有砰砰的敲门声,她转身去开门,然后愣住了。
“谁啊。”
陈丽萍走过来,看到脖子还在流血的谢逸,吓得脸色都变了,“小谢,怎么了这是……快进来……”
乔清清定了定神,扶着谢逸,把他放到自己屋里。
她对陈丽萍道,“妈,帮我弄点热水。”
陈丽萍连忙去了。
乔方宇和乔俊年过来问,“还要什么,我们去弄。”
乔清清摇了摇头。
她打开自己的小柜,拿出医用针药和碘伏,先给谢逸擦拭伤口,再帮他缝合。
血流的很快,但伤口并没有想象的深。
起码不像上一世那样。
上一世,她记得谢逸脖子上的伤口深而狰狞,而且因为重伤,他还失踪了一段时间。
但即使如此,乔清清缝合的手还是抖个不停。
刚才看到他那样站在门外,她心脏都是骤停的,脑中一片空白。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过了。
“怎么回事?”
缝好伤口,她给谢逸倒了杯泉水。
谢逸简单把张玉芝发疯的事说了说。
乔清清微微蹙眉。
这倒是跟上一世的发展对上了。
下手要杀谢逸的是张玉芝,而她要嫁给谢逸也不是因为深情,只是想维持自己的社会地位。
乔清清来京城不久,已经初尝到权力的滋味。
研究所上上下下,对他们都是客客气气的,宿舍给最好的,人人脸上都有笑容。
张玉芝不愿失去这一切。
这桩婚事,最大的阻力来自谢逸本人,她要的是成为谢家人,嫁活人还是死人,压根不重要。
倒也算个狠人。
至于那个小张,也算是舔狗的鼻祖了,乔清清不想评价。
谢逸躺在她床上,嗅了嗅枕头上的香气。
他抬手,隔着纱布摸了一下脖子,问乔清清,”会留疤吗?”
乔清清道,“可能会。”
刀口是交错的,虽然不深,但外翻了,一般的去疤霜去不掉。
“没在脸上,不算破相吧?”谢逸又问。
乔清清的心脏狠狠软了一下。
“不算。”她小声道。
气氛很好,谢逸趁机拉住她的手,“乔清清,我本来想一直等下去的。”
“但今晚,我忽然想,人活在世上,那么多意外,今天是我运气好,躲过了致命伤,但说不定哪天运气不好,可能突然就死了。”
“我真的不想等了,和我结婚好不好?”
乔清清一时没说话。
她在心里反复权衡利弊,分析到底是独身的好处多,还是跟谢逸在一起的好处更多。
她设想了许多许多的可能性。
她也很冷静、很理性的做出各种假设。
但到头来,她发现那些全都不作数。
心底最真实的声音是,她是舍不得谢逸的,想到他有可能会死,那一瞬间特别窒息。
钱也好,权力也罢,哪怕这些都没有,在北大荒冰寒的夜里,她也愿意在一张狭小的床上,靠在他的身边安稳睡去。
他们从肉体到灵魂都很契合,她会相信他,也会下意识依赖他。
她会拯救他,也会被他所拯救。
她爱谢逸,这是无法欺骗自己的事实。
沉默中,时间好像特别漫长,又似乎仅仅只有一刹那。
乔清清点了点头。
“好。”
这一声特别的轻,但谢逸还是清晰听到了。
整个世界忽然特别安静。
“你亲口答应的,我不会给你任何后悔的机会。”
乔清清摇头,“不会后悔。”
“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把你剁了。”
谢逸被她逗笑,拉过来在嘴唇上贴了贴,“那你记得把刀磨得利一点。”
“嗯。”乔清清很认真,“你把手松开,我给你量下体温。”
“我体温没事。”谢逸不肯撒手,任由乔清清掰了半天。
“你都答应做我媳妇了,那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乔清清无语,纠正道,”这句不是这么用的。“
谢逸还是不肯放。
乔清清轻叹一声,只得单手收拾了多余的纱布,帮他脱去沾血的衣服。
他脖子上的伤还在。
但命运早就不同了。
他们相拥在温暖的房间里,柔美的月光下。
而不是冷寒刺骨的乌苏湖,两个背满伤痛的人。
从前世,到今生,纠缠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