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付出了寿命做代价。”
我垂眼看向湿漉漉的礁石,哑声道:“已经付出过了。”
“看来您与多弥留大人有过对话。”
深泽合上眼,嘴角带着某种无奈的苦笑:“多弥留大人从阿留身上学会了何为人之爱,原身为狐狸的祂也开始想体验这一切。”
我愣了一下,繁杂的线索交汇在一起,朦胧中拼出一份最终答案:“你在说什么…?”
“我们的灵魂并不是完全一体的。”深泽娓娓道来:“在人死后,他们的灵魂会分为七份,一一转世投胎。”
我抿唇,紧紧地望着他,意识到他要说出的话与我的猜测已然非常接近:
“阿留的灵魂献给了多弥留大人,其中有一份转世到某一个人类身上,从此,这份灵魂在他们的家族里代代相传。”
“等等。”
我急切地打断他。
“您猜的不错,这个家族就是小林家族。”
我浑身一震,如遭雷劈。
“小林響保有了那一份灵魂。”
深泽垂眸:“多弥留大人可以从每一个转世之人身上汲取他们的记忆,感受他们的感受——”
这就是多弥留愿意帮助我的原因?
我望着他的眼睛发怔,无数过去的记忆汇集在一起,或真实或虚假,成了一幅诡谲的画卷,我已无法看清任何真相。
“我一直很奇怪。”
深泽淡淡地说:“您身上的气息令我很熟悉,这么久以来,我一直不明白那份熟悉来自哪里。”
我听见心脏鼓动的声音,此刻口干舌燥,喉咙忍不住一滚,咽下去的只有干噎的空气。
“直到您的灵魂消散,我为您汇聚灵魂之时,我才意识到——”
深泽抬起眼来,双眼直视着我:
“原来,您就是李氏的转世。”
我与響此时遭遇的一切,难道只是因为这对千年前的怨偶,在离世之后仍然渴望再见?
这未免太荒谬,荒谬的令我想笑。
我看向自己虚幻的手心,没有接他的话。
“当然,这并不代表您与李氏是同一人。”深泽解释道:“只不过,李氏的转世之人我还从未见过,神社的记录中也没有记载。您身上或许有终结这层孽缘的方法。”
临走时,深泽给了我一条编织手绳:“这条手绳可以使您的魂魄短暂在人间显现,如此一来,您便可以与小林響对话了。”
我接过那玩意,在触及到我的一刻,手绳肉眼可见地变得虚幻,成为我这副身体的一部分。
“只不过,这个能力您只能用一次。”
深泽拢住双手,有些惋惜一般说:“您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使用它。”
我回到小林家,在一片昏黑中寻到小林響的背影。
他到底许了什么愿?
交换了什么代价?
我在沉默中反复琢磨,深泽对我说的话在脑中一一显现。
——阿留以永不再相见为代价向多弥留许愿。
我望着那家伙瘦削的身影,不由得想:你也许了一样的愿吗?
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虚幻,我想起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头漂浮着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接着是霉味与灰尘的气息,最后才是隐藏在最底下的酸涩鲜血。
“你自杀,是因为这个吗?”
我轻念这句话,響似乎察觉到我在他身后,便转过头来张望片刻。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便又转过头去,沉默地做手上的事。
初夏再度到来。
在一个平常的傍晚,我跟随響走在那条回家的路上。橘黄色的夕阳拍在他身上,他走在河堤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起记忆中的那片连廊,无数个被树荫笼罩的午后,蝉鸣与轻微的翻页声构成了一幅宁静优美的画面,響的皮肤几近透明,他的眼睫与绒毛轻轻发着亮。
他的脸始终是红的,唇始终不安地抿着;他翻页非常小心,指尖晕出的轻微汗珠粘在书页上,凉凉的。
他用一种压抑着爱意与情思的眼神怯生生地看我,在无数个我不知道的夜晚为我驱走梦魇。
我不相信那些记忆假的,也不会轻易放響离去——
可我逐渐明白,我必须放他走了。
我停住了跟着他的脚步,他走出很远,远到他的影子成了豆丁那么大的一点。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离开,又站定了身体,回头看向我:
“你在吗?”
我没有回答,響不安地往回跑了两步,他快步走来,直到穿过我的身体。
“在这里?”
響喃喃地问。
他站定了身体,像是酝酿了很久:
“你不想再跟着我吗?”
我捏着那条手绳,始终没有回复。
響这时从口袋中拿出那条不规则的水晶吊坠,他不顾我的回应,只是自顾自地说:“这个是我从住持那儿借来的。”
我望着他玻璃珠一般清澈的眼,響的脸蛋融进落日的昏黑中:
“我会见到你的。”
说罢,他又补充般道:
“可能,在这个世界不会;也可能,不会有好的结果;但是…”
我望着他的脸,听他剖白般说:
“总有一个世界,总会有一个世界,你和我会幸福的。”
说到这儿,他郑重地说:
“总有一个世界会的。”
第36章 总有一天
总有一个世界,是哪一个?
我凝望着他的脸,他稚嫩的脸庞,在夕阳的照耀下微微闪着光;他的鼻尖是微微翘起的,泛着细细密密的汗珠;唇则是偏薄的,被他咬得泛白。
很奇怪,为什么我能将他看得那么仔细呢?
明明只是自己的身体透明,如今,我却觉得響也变得透明起来。
我真想吻他。
可惜——
我抬头看向天空,不知道这场未知的旅行何时迎来终点,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明天,或许…等待我的是如同沉睡一般的、永恒的漆黑。
響在我的眼前站定,一双眼无辜而倔强地睁着——
在那一刻,我绝望地意识到,我还不想与他分开。
此时不想,永远也不想。
我转身,独自回到古见神社。
多弥留的塑像依旧立在正殿中,我看向它似狐狸而非狐狸的身体,出神许久。
如果深泽说的是真的,多弥留在響与我身上再一次体验了人之爱——李氏与阿留,我与響。
我接受这种解释,可它是如何做到的?
狐狸的眼直直地望着我,仿佛在闪烁着未知的光芒,我思索许久,脑中忽得闪过一道闪电——
是通过那枚吊坠?
吊坠是愿望的载体?
13岁的響向多弥留许愿,得到这枚吊坠;在他20岁那年,这枚吊坠来到我手里。
響死后,我向多弥留许愿献出寿命——在献无可献之刻,吊坠以奇怪的方式重新回到響手中。
这枚吊坠,不是什么驱邪之物,也不是驱魔的手段,而是多弥留的寄宿之所。
这就能解释,我收到小浣熊那一夜,吊坠为何会出现在口袋中:它从未离开过,自然谈不上再见。
我正出神,深泽缓步走至我身旁。
“您今天不和小林響在一起?”
我并不回答,只是往向手中的红绳。
“您或许是有所感应?其实,我今天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深泽神色平淡,似乎对此早有预备:“您现实中的身体已经濒死,魂灵也无法在这个世界维持。”
我顿了一顿,想到记忆尽头那扇窗。
“您的魂灵大约会在不久后消散,肉体也会彻底死去。在这一切真正发生后,这个世界的莫比乌斯环会被终结,響与您都将迎来真正的安眠。”
“安眠?”
我回头看向他,他的表情让人难以琢磨:“在住持眼中,这竟算得上是安眠?”
“从痛苦中解脱,何尝不是一种安眠?”
深泽语气平静,包含着某种神性的智慧:“您与小林響选择的都是自己要选的路。”
我望向远处的雕像,语气平淡地问:“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说什么?”
“如果您需要——”深泽顿了顿:“我们可以作法祝福您安息。”
我合了合眼,眼前的一切是在荒诞至极,我转身离去,留给他一句“不必了。”
安不安息,也由不得我自己。
我回到響身边,他久违地没有躲进黑暗中。
他大抵能感觉到我的离开,因而爬上了不远处的天台,抱着一个小塑像,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月。
电车的轰隆声偶尔袭来,在这里的时间很长,我早已习惯它的存在,就如響习惯我的存在一般。
我来到他身旁坐下,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轻轻往旁边挪了挪。
我们一起吹着夜风,響不知道我们即将分开,而我也不打算告别——就如那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