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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兰斯洛特
  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狼藉的林间空地上。
  saber单膝跪地,圣剑拄在身前,胸膛剧烈起伏。银蓝色的铠甲上遍布深浅不一的斩痕,几处甲片已经开裂,露出内衬的破损战袍。金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水浸湿的脸颊上,碧绿的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对面十步之外,那漆黑的身影依旧屹立。berserker——无论承受多少次格挡与反击,他总能更快、更狠、更疯狂地扑上来。他的剑术精妙绝伦,每一击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却又狂暴得如同疯兽。
  saber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对方的武艺,某些起手的习惯、变招的节奏,甚至在疯狂中偶尔惊鸿一瞥的某个姿态……都让她感到一股刺骨的熟悉。
  又是一轮狂风骤雨般的对攻。圣剑与魔剑交击的火花照亮了两人之间不过三尺的距离。
  “waaaaaaa——!!!”
  狂战士猛地向后跃开,拉开了距离。他双手高举那柄被污浊的宝具,周身漆黑的魔力骤然沸腾,疯狂地向剑身凝聚!
  不祥的黑气如龙卷般升腾,直冲夜空。原本被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剑身剧烈震颤,漆黑的魔力外壳开始剥落、碎裂——
  一道纯净的、如同月下湖光般的璀璨光芒,从裂缝中迸射而出!
  那光芒驱散了黑雾,洗去了污浊,展现出无毁之湖光真正的姿态:剑身狭长而优雅,剑刃流转着梦幻般的银色光晕,剑格镶嵌着湛蓝的宝石,通体散发着“无双”与“武勇”的传说气息。
  然而,在兰斯洛特手中,那纯净的剑身迅速被另一股力量浸染——不是侵蚀的污秽,而是他自身燃烧到极致的魔力。剑身开始剧烈震颤,发出悲鸣般的嗡鸣,随后,一道暗紫色的光芒从剑身中飙射而出!
  那光芒之纯粹、之浓郁,带着毁天灭地的威能,瞬间照亮了整片夜空!周围的树木在光芒的余波中无声地化为齑粉,大地开始龟裂!
  这是无双的骑士以燃烧灵基为代价,解放宝具真名的一击!
  saber没有犹豫。她双手握紧被风王结界包裹的圣剑,体内所剩的全部魔力如同开闸的洪流般汹涌而出!
  风王结界应声解除!
  璀璨的金色光芒自剑身迸发,驱散了林间的黑暗,将那暗紫色的毁灭之光堪堪抵住。斩钢剑的真容,在月光下第一次完全展露——剑身由星之精魄锻造,镌刻着十三道束缚其真正力量的封印,此刻绽放的光芒,是星球本身的光辉!
  两道光柱轰然对撞!
  金色的星之光与暗紫色的骑士之怒,在夜空中交织、撕咬、互相吞噬!冲击波化作飓风,将方圆数百米的森林夷为平地!大地在颤抖,空气在哀鸣!
  僵持只持续了三息。
  金色的光芒终究更胜一筹,缓缓压过暗紫色的光柱,将那股毁天灭地的威能渐渐击退、消弭。
  但saber没有追击。她垂下圣剑,大口喘息,目光死死锁定着对面那个缓缓放下剑的身影。
  狂战士没有再进攻。
  他站在被冲击波犁出的深坑边缘,双手依旧握着无毁之湖光,但那柄宝具上的暗紫色光芒正在迅速褪去。漆黑铠甲缝隙中蒸腾的不祥雾气,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他不动了。
  saber握紧剑柄,警惕地等待着。
  就在此时,一道紫色的光芒从山顶方向激射而下,精准地没入兰斯洛特体内——那是令咒的光芒!
  山腰某处,间桐雁夜跪坐在一块岩石后,右手手背上,一划令咒已然消失。他手中还握着另外两颗黯淡的紫色宝石,脸色惨白如纸,却努力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
  在他身旁,诺恩静静站立,目光穿透夜色,望向那片狼藉的战场。他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令咒的魔力如潮水般涌入兰斯洛特体内,却没有如往常般化为狂暴的力量。相反,这股精纯的魔力如同清泉,涤荡着他灵基深处那沸腾的狂气,安抚着每一根因疯狂而绷紧的神经。
  漆黑铠甲上的不祥气息彻底消散。那些狰狞的裂纹开始愈合,甲片的色泽由死寂的漆黑,逐渐恢复为华丽的银白与深蓝交织。胸口的纹章显现——那是圆桌骑士共同的徽记,是曾经并肩作战的荣耀与羁绊。
  兰斯洛特缓缓抬起头。
  他松开了握剑的手。无毁之湖光剑尖垂地,那纯粹的剑身映照着月光,再无丝毫狂乱的气息。
  随后,他抬起手,取下了覆盖面容的头盔。
  头盔之下,是一张英俊而苍白的脸庞。深棕色的短发微乱,湛蓝的眼眸深邃而疲惫,却澄澈无比——那里面不再有疯狂,只有深深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愧疚与悲痛。
  他单膝跪地,将无毁之湖光横置于膝前,低下了曾经高傲的头颅。
  “吾王……”
  沙哑的声音从那许久不曾正常说话的喉咙中艰难挤出,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与泪的重量:
  “兰斯洛特……以这般姿态觐见……万分惭愧。”
  saber站在原地,圣剑的剑尖垂落,抵在满目疮痍的地面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跪地的身影,看着那张熟悉却又陌生了千百年的脸,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几乎难以自持。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年轻时初次相遇,那个意气风发、武艺超群的年轻骑士,毫不犹豫地向她宣誓效忠;圆桌之上,他仗义执言,是少数敢于当面直谏的忠勇之士;战场上,他的长枪所向披靡,为她挡下无数致命攻击;宴会上,他与高文、与众多骑士谈笑风生,是圆桌最闪耀的星辰之一……
  然后,是那个消息传来的夜晚。兰斯洛特与桂妮薇儿……叛逃……追杀……莫德雷德趁机发难……圆桌分崩离析……卡美洛的火焰……
  她握剑的手在颤抖。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复杂情绪。
  “你……”
  她的声音同样沙哑得不像自己。她想质问,想指责,想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背叛她的信任,为什么在那种时候出走,为什么让一切无可挽回……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压抑的哽咽。
  兰斯洛特始终低着头,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平静得如同在述说一件早已判决的旧事:
  “吾王,您或许不知……您与桂妮薇儿王后的婚事,您以女儿身成为王者……这些,我并非全无察觉。”
  saber的身体猛地一颤。
  “您以为瞒得很好,”兰斯洛特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但作为近卫骑士,日夜随侍在侧,有些事……怎么可能永远看不见?您对桂妮薇儿王后的疏离,并非厌恶,而是……无法给予。您用责任与距离,补偿那份无法兑现的承诺。”
  “而我,明知她心中的孤寂,明知她的苦楚……却还是沉沦了。”他的声音愈发低哑,“这不是借口,这是我的罪。我背叛了您的信任,背叛了骑士的誓言,辜负了您……默许的成全。”
  “您默许我们相处,默许您本可以阻止的一切……就因为您觉得自己亏欠了她,想用这种方式,给她一点……哪怕只是虚幻的慰藉。”兰斯洛特抬起头,湛蓝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泪光,“可我却用这默许,作为放纵自己的理由!直至被人撞破,直至……一切无可挽回!”
  他的额头重重叩在碎石与泥土之间。
  “吾王!我的愿望,从始至终只有一个——赎罪!用我的生命,用我的灵基,用我所能付出的一切,去偿还那份背叛,去弥补……哪怕只有万一的,对您造成的伤害!”
  夜风拂过,吹起saber凌乱的金发。
  她怔怔地看着跪伏于地的兰斯洛特,那些积压千年的愤怒、委屈、悲伤、自责……如同崩塌的堤坝,在胸中翻涌冲撞。
  他说的那些,她不知道。她从来不知道,兰斯洛特早就看穿了她拼命隐藏的秘密。她一直以为,那场悲剧的根源,是自己——如果她不是一个女人,如果她能给予桂妮薇儿正常的婚姻,如果她能用另一种方式治理国家,如果换一个人做王……
  无数个“如果”,无数个夜晚的自我否定,无数个独自舔舐伤口的时刻。
  可现在,跪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这个她曾无数次在梦中质问、指责、甚至憎恨的男人,却告诉她: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而且他把所有的罪都归于自己。
  那道由自我否定筑成的心墙,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rider说得对……”
  她喃喃低语,声音飘忽得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伊斯坎达尔那如雷贯耳的声音,穿越了时间与空间,再次在心头炸响——
  “把自己活成了一面冰冷的旗帜,一座只刻着‘责任’二字的石碑!这样当王,你的子民真的幸福吗?”
  “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悲剧,一个为了早已逝去的王国而不断自我惩罚的幽灵!”
  还有诺恩那平静却如同利剑般刺穿灵魂的话语——
  “你将所有的重担与过错独揽,并固执地坚信这是最好、甚至是唯一的选择。但这本质上,难道不是一种更深层的傲慢吗?”
  “你从未真正相信过他们——不相信他们拥有与你共同承担重量的肩膀!”
  还有更早的,贞在码头上那句话——
  “我的荣耀,只为指引我前进的方向,而非成为约束他人的准则。”
  而现在,兰斯洛特就跪在她面前,把所有的罪都揽在自己身上,请求她的惩罚。
  如果她继续坚持“一切都是我的错”,那岂不是在否定兰斯洛特这份真诚的忏悔?岂不是在否定他主动承担的勇气?岂不是在否定……那些曾经追随她、忠诚于她、最终或战死或离散的骑士们,他们也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光荣与过错?
  寂静的夜风中,一道轻盈的脚步声响起。
  saber抬起头,看到一袭常服的贞从林中走出。她没有穿那身银白的铠甲,只穿着简单的束腰长裙,金发随意披散,如同深夜来访的故人。她站在saber身旁,目光平静地落在跪地的兰斯洛特身上。
  “我曾经和兰斯洛特一样,”贞开口,声音淡然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追随着一位贤王,走过漫长的征程,见证过辉煌,也经历过痛苦。我曾无数次问自己:如果当初我能做得更好,如果我没有那样选择,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saber看向她,碧绿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感。
  贞没有看她,只是继续说下去,仿佛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我问诺恩,他难道从不后悔吗?从不怀疑自己的道路是否正确吗?”
  “他说:后悔?没有。因为错误本身就是成功的一部分。”
  贞转过头,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saber: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面对未知的未来,每一个探索者都是举着火把探索前进的方向。可能一个不注意就会掉进万丈悬崖,成为失败的例子。”
  “但是失败也无妨。因为证明错误的道路,对于人类来说也是无比重要的。排除掉所有的失败道路,那么唯一的道路,就是正确的。”
  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他说,他从不认为自己走的是一条完全正确的路。恰恰相反,他知道自己犯过无数错误,做过无数错误的决定。但是——那些错误,那些失败,那些痛苦,恰恰证明了他的探索是真实的。如果他从未犯错,那只能说明他从未真正前行过。”
  “所以,阿尔托莉雅,”贞第一次直呼了她的名字,“你以为的‘完美无缺’,你以为的‘全是我的错’,你以为的‘换一个王就能更好’……这些念头本身,就是对所有追随你、信任你、为你付出过一切的人的否定。他们不是无知的傀儡,不是被动的牺牲品。他们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忠诚,有自己的光荣。”
  “而你,用‘一切都是我的错’来背负一切,本质上,是拒绝了让他们与你共同承担。”
  夜风忽然变得温柔,仿佛在抚平这片战场的创伤。
  saber久久伫立,手中的圣剑不知何时已然垂落,剑尖触地。
  她看着依旧跪伏的兰斯洛特,看着他宽阔的肩膀,看着他低垂的头颅,看着他横置于膝前的那柄无毁之湖光——那曾经象征着“无双之武勇”的宝具,如今安静地躺在主人膝上,如同一个等待判决的灵魂。
  那些曾经被她视为不可饶恕的背叛,那些被她独自背负了千百年的自责与悔恨,在这一刻,忽然变得不再那么尖锐。
  “兰斯洛特。”
  她的声音响起,沙哑,却带着一种许久不曾有过的温度——那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王者的声音,而是一个会痛、会累、也会原谅的人的声音。
  兰斯洛特的身体微微一颤,但没有抬头。
  saber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向他,在他面前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她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最信任、也最让她心痛的第一骑士,许久许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
  “兰斯洛特,我……真的……错了吗?”
  兰斯洛特依旧低着头:“您永远是我的王。”
  “是嘛!”
  saber已经知道了答案,却移开了目光,望向头顶那轮清冷的明月,仿佛在寻找某个早已逝去的夜晚: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兰斯洛特。这一次,那双碧绿的眼眸中,不再只有责任与痛苦,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释然。
  “对王不敬,企图染指王后,还有不告而别,以及杀害同僚,你可知罪!”
  “知罪。”兰斯洛特低下的头浮现解脱的笑容:“此身由您处置,我的王。”
  “就算是这样,你依然承认我是你的王嘛?”
  saber的眼神突然平静了很多,缓缓开口道:“那么兰斯洛特,我宣布对你的处罚!”
  “兰斯洛特,我的圆桌第一骑士,你的罪无可恕,但我希望你在死之前,依然像个骑士。”
  “所以,拿起你的剑来,像个骑士一样展现你的武勇吧!”
  兰斯洛特的眼眶瞬间泛红。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哽咽。
  最终,他再次低下头,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愧疚与忏悔,而是带着某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情感——那里面有痛,有悔,但也有一种被理解、被接纳后的释然。
  “吾王……谢谢您。”
  saber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举起了剑,看向自己曾经的伙伴。
  月光洒在她的背影上,那道曾经孤独地背负一切的身影,此刻似乎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软弱,而是某种更加坚韧的……温度。
  贞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兰斯洛特站起身,重新戴上头盔。但这一次,那漆黑的铠甲没有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恢复了本来面目的华丽银蓝色骑士甲胄,胸口镌刻着圆桌骑士的纹章,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他握紧无毁之湖光,剑身依旧澄澈如湖光山色。然后,他抬起头,释然的高举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