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运动会方阵排练的间隙。
树荫下,荀芙坐在台阶上喝水。方阵排练刚结束一轮,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开,往各自的休息区走。
她穿过树荫边缘,拐过操场旁边实验室那有水房的墙角。一只手从拐角伸出来,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比平时重了些。
她整个人被拉进墙角的阴影里,跌进他怀里,额头撞上他的锁骨。药膏的清苦香气从她衣领里散出来,他闻到了,看来今天也乖乖上药了。
他低头看她。她垂着眼,没有迎上他的视线。
“运动会报名什么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拇指在她腕骨上那片快要褪尽的淤青边缘按了按。青紫色已经褪成了极淡的黄绿色,再过一天就彻底看不见了。
“没报名。”
“也是。你这身体,上去跑两圈就散架了。”他的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但拇指停在她腕骨上,没有像往常那样漫不经心地摩挲那片淤青的尾端,只是按着。
她没说话,心想其实不是。她体力不差,高一那年在田径场上跑过四乘一百米最后一棒,逆风翻盘,冲过终点线时整个一班都在尖叫。
她只是在运动会那天不在这里了。转学手续已经办完,运动会那天她会在教室收拾书包、在寝室里面整理行李,回到家,第二天出现在一中的教室了。
要不要告诉他——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她退开一点,决定现在告诉他,“裴郅。我…”
她正要开口,余光忽然扫到操场对面。孟慧生站在停车场边上,手里拿着车钥匙,正准备拉开那辆白色轿车的车门。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往这边看了一眼。
电光火石间,她下意识把脸埋进裴郅怀里,挡住了自己的脸。他感觉到她的动作,垂眼看了她一瞬,然后抬起手,覆上她的脊背。手掌很稳,力道不大,刚好把她固定在自己身前。
他眯着眼望向停车场的方向,什么也没说。过了两分钟,等那辆白色轿车驶远,她的手才从他衣襟上松开。他低头看她。“怎么。”
“没怎么。踢正步累了。”
“酸奶喝完了吗?”
“嗯。”
“中午就吃这么点,也难怪你走两步就累。”他嘲讽道,嘴角弧度却弯了弯。
荀芙没说话,他看了她片刻,伸出手,把她散下来的发圈从发尾褪下来,一下下顺着她的头发,手指从头顶滑到发尾。阳光下她的发丝泛着黑亮的光泽,滑过指缝时带起一点洗发水的花香,混着药膏的清苦。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头顶的发旋,声音放低了些。“晚上想吃什么。带你出去。”
她皱起眉头,“我吃食堂。你别过来了,我不喜欢被人看。”
“行。”他的手还拢在她后背上,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渗进来。也能感受到他手指拨开她左耳边的碎发,指腹轻轻蹭过那枚助听器的外壳,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刚刚趴在他怀里的时候,她听见他的心跳透过助听器传进来。稳而有力。
刚才没说完的话还堵在喉咙里,但已经错过了开口的时机。操场上有广播响起,树荫外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地上,风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她抬起头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要集合了,我的发圈。”
裴郅低头看着她的掌心。那根黑色弹力绳还套在他手腕上,被她这么一说,他反而没动。
“自己来拿。”
她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指尖碰到他手腕内侧,去勾那根发圈。
他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指尖还搭在他腕骨上,他的拇指按在她脉搏跳动最明显的位置。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她的手在他手腕上,他的手在她手腕上,谁也没有先松开。
“你今天不太对。”他语气带着笃定,睨着打量她。
“没有。”
他低头看着她,拇指在她腕骨上慢慢蹭了一下,压低声音,“刚刚看见什么了。”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很短,但他看见了。
“没有。”
“撒谎。”
她沉默了,过了一会开口。“是我妈,来学校,不想让她看见。”
“嗯。”他绕到她身后,手指穿过她还散着的长发,一下下拢起来。指腹蹭过她耳后,然后他把发圈绕上去,绕了两圈,不太紧,但刚好不会松。手指在她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
“行了。”
她转过身,抬手摸了一下马尾,发圈的位置比平时低了些。她隐约觉得裴郅似乎很喜欢她的头发。她没有说谢谢,也没说我走了,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操场方向走去。
裴郅靠在墙上,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树荫。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回头。他把手插回口袋,指尖在空荡荡的手心上蹭了一下。那里已经没有发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