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大军开拔, 一路顺风顺水,先头骑兵抵达沙洲时,已经四月下旬。
饶是酷寒如沙洲, 也有了点春暖花开的味道。
来城门迎接的, 除了吴刺史,还有陆浪。
他们在凉州时, 已接到刺史府来信, 说陆浪以一己之力招揽了六千流民投军,并亲自练兵。
“属下参见王爷!”
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李赟, 觑眼看他, 敷衍地挥挥手。但陆浪却没有退下, 而是继续看向他身旁的马车, 直到一张清丽的面容从李赟身后探出来,才又拱手道:“见过侯夫人!”
明宜笑:“陆郎君, 又见面了!”
陆浪轻笑:“是啊, 原本还以为侯夫人会回长安。”
李赟蹙了蹙眉头:“以后别叫侯夫人了。”
他原本想让陆□□明宜王妃,但两人毕竟还未大婚,并不合适, 便就此打住。
陆浪早猜到李赟对明宜的心思, 得知两人不顾身份定下终生, 还是秦梦从凉州回来告诉他的。
虽有些错愕,但两人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从前他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也便彻底压了下去。
他从善如流道:“夫人,这一路可还顺利?”
李赟听到这称呼, 身上对此人的那点敌意,不由自主淡了几分。
明宜望着陆浪,几个月未见, 他身上的落拓不羁收敛了许多,倒是又有几分当年金吾卫的气质。
就在这时,另一张娇俏的脸从她身后探出来,叽叽喳喳道:“三娘子,这个人是陆状元么?”
明宜点头:“没错,殿下。”
周月夕好奇地看向陆浪,睁大眼睛轻呼道:“真的是陆状元!当年陆浪武举夺魁,我就在现场观看,后来他做金吾卫,我也见过几次。就是他,我还记得!”
陆浪有些错愕地望着车上少女,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这应该便是长宁公主,他赶紧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小的见过殿下!”
周月夕抬手指着自己的脸:“陆状元,我们见过的,你不记得我了么?那年春猎,你是围场守卫,我的马儿受惊,是你帮我拦下,不然我还不知道要被摔成什么样子。”
陆浪自然还记得这么回事,但当年的长宁公主不过十一二岁,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如何能与面前的少女联系起来。
周月夕见他微微眯眼,神色有些茫然,忍不住噘嘴道:“我可是让父皇重重奖赏你了的,这么大事你都忘了么?”
陆浪轻笑:“多谢殿下当年的嘉奖!”
周月夕道:“当年听说你要被处斩,我还去跟父亲求过情,可惜他没答应。都怪我当年太小,不然定能救你。不过你没死,可真是太好了。”
陆浪轻笑了笑:“多谢殿下!”
李赟拿剑将帘子打下来,道:“走!”
“哎 ——”
周月夕在马车的晃动下轻呼一声,又挪到窗边打开帘子,朝陆浪唤道:“陆状元,等得空了我请你喝茶!”
陆浪拱拱手,但笑不语。
周月夕回身坐定,又忍不住抓着明宜的手激动道:“没想到真的是陆状元,我先前还以为三娘你是骗我的。”
“我骗你作何?”
周月夕道:“毕竟陆状元之死当年在长安也是一桩大事。” 说着又义愤填膺地攥了攥拳头,“可惜当年我年纪太小,父皇只当我的求情是童言童语,还让人把我关起来,不让我闹。等我再出来,听到的就是陆状元在天牢自刎,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哭得多伤心。”
明宜认识长宁公主时,她已是豆蔻之年,便问:“那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周月夕摆摆手:“人死不能复生,我也不能一直念叨啊!” 说着又有些心虚地轻咳一声,“而且没过两年,又出了个年轻英俊的武状元,只可惜是个爱钻营的谄媚小人,竟然还肖想尚本公主!”
明宜倒是听过她和后面那位武状元有些来往,只是不知怎么就闹僵,据说对方被贬出京,便是这位金枝玉叶的功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会儿,便到了刺史府。
李赟下了马直接叫吴刺史去谈公事,明宜再见到他已经是天黑之后。
见他神色严峻,明宜不由问道:“怎么了?”
李赟在她对面坐下,直接拿起她没喝完的茶水喝了口,道:“北狄大军半月前已经开拔,最迟半月后,就会抵达沙、瓜、凉三州西北境。”
明宜点头:“跟预计的差不多。”
李赟抬头看向她,摇摇头:“他们这次出动了全部兵力,总共二十五万大军,光是骑兵就有十万,其中重骑兵过半。这比我们预计的要多很多。”
明宜心下微微一震。
整个河西只有十余万大军,重甲兵不过两万,哪怕北狄军长途跋涉有折损,兵力也仍在河西之上。
她蹙起眉头:“看来这个突涅大汗,对河西是势在必得。”
李赟点点头,深吸了口气:“但他出动全力,便是没给自己留后路。只要我们能打胜这场仗,北狄从此便会在漠北消失。”
“没错,北狄势在必得,阿兄也势在必得。”
李赟握住她的手:“三娘,这是一场硬仗,我不敢说自己一定会赢。若是…… 我有什么事,你想办法赶紧离开。北狄就算过了我这一关,也定会折损大半,没能力再继续南侵,大宁不会有危险。”
明宜却是反手握住他,认真道:“阿兄,你不会出事,我也不会让你出事。”
李赟忽的笑出声来:“三娘的口气倒是大得很。”
明宜道:“虽然北狄兵力在我们之上,但我们已做了万全准备,这里又是阿兄的地盘,还有秦七郎和陆浪助阵,我不信那突涅可汗有这么大本事。”
李赟望着她问:“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自己?”
“我相信自己,但更相信阿兄。”
李赟忽然勾唇一笑:“就算为了三娘从阿兄改口夫君,我也要打胜这场仗。”
明宜嗔道:“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促狭话。”
“这可是真心话。” 李赟笑了笑,又稍稍正色,“明日我就要去城外大营。”
明宜忙道:“我跟你一起。”
李赟却是摇头:“你一个女子在大营不方便,何况打起仗来,我只怕也顾不上你。”
“我自己能顾自己。”
“我晓得我们三娘有的是本事,只是你得留在城中。” 李赟笑着道,“茫茫沙洲,入敦煌城的通道有很多条,等大军出城,定会有北狄兵绕过城外大营,潜入城中。城中上万百姓,手无寸铁者居多,我们要护的,不仅仅是这片土地,更重要的是这里的百姓。若是城中百姓遭屠杀,我们前方大营定会乱了阵脚。所以你要留在城中,与陆浪和他的流民兵守住这里的百姓。”
明宜自是想过北狄军定会趁着前方开战,派人潜入城中作乱,却没想过自己要留下。
她还未开口,李赟又道:“让你留下,是因为城中有诸多妇孺,若是有什么事,你是女子,会更方便行事。”
明宜沉吟片刻,点点头:“好,那我留在城中,助陆浪守住这座城池,好让阿兄在城外放心对敌。”
李赟轻笑,伸手摸了摸她白皙的面颊,神色动容道:“我李赟何德何能,能有三娘这样的女子相伴。”
明宜也笑:“我也没想到会遇到阿兄。” 顿了下,又道,“等赶走北狄,我便留在凉州,与阿兄相守一生一世。”
“待没了北狄作乱,我们一起去游历山河,远的不成,至少能去蜀中瞧一瞧。”
“嗯,我们届时只做寻常夫妻,不做王爷和王妃。”
李赟闻言忍不住眼眶一热,点点头笑道:“没错,只做寻常夫妻。”
说罢,缓缓凑上前吻上她饱满的红唇。
这一回,他没有了从前的急切,只有温柔细致的缱绻缠绵。
无关欲望,只有熨帖。
许久之后,两人依依不舍地分开,李赟抵着她的额头,将人揽在怀中。
这晚,李赟留在明宜房中。
只是虽然同床共枕,却什么都没做,只是相互依偎着,有一搭没一搭说着私密话。
翌日醒来,李赟已经不在身边,问了白芷才知道,他已经出城去了大营。
她刚换上衣服,洗漱完毕,便听到长宁公主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陆状元,你来找我阿嫂么?”
“臣见过殿下,夫人在吧?”
“在的。三娘子,陆状元找你。”
“来了。” 明宜打开房门,看向院中的男人,“陆浪,你有事么?”
陆浪朝她拱了拱手:“王爷说夫人留在城中助我守城,我来问夫人,要不要随我熟悉城门和各条街巷。”
明宜点头:“要的。” 说着又好笑道,“陆浪,你从了军,怎么变得拘谨了?你还是像从前一样吧,我更习惯些。”
陆浪不是因为投军变得拘谨,而是因为对方如今的身份,他得恪守礼节。
思及此,他好笑地舒了口气:“毕竟我如今是王爷手下,哪能像从前那样肆意妄为!”
不等明宜说话,周月夕忙不迭点头道:“对啊,我听三娘子说陆状元乃是游侠儿,可我瞧着一点不像游侠,只像个规规矩矩的兵卒,还不如当年在长安做金吾卫呢!”
陆浪展眉一笑,放下手,露出先前的洒脱做派:“我陆某便不与三娘子和殿下客气了。”
明宜见状,也重重舒了口气:“行,待我用过早膳,便随陆郎君去城中转转。”
周月夕一蹦三尺高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明宜道:“好,殿下也去。”
“哎,都说了在外面不要叫我殿下,叫我月夕就好。” 周月夕噘起嘴,又看向陆浪,“陆郎君也跟三娘一样叫我月夕。”
陆浪忙拱手:“殿……”
一个 “下” 字还没出来,就被周月夕打断:“这是命令!”
陆浪:“…… 好吧,月夕。”
周月夕似是很喜欢听这个称呼,展眉一笑:“没错,就是这样!”
用过早膳,明宜便跟着陆浪去马厩牵马。
这几个月御风跟着明宜,好吃好喝,虽然个子未长,却养得膘肥马壮,越发活泼通灵性。
见到陆浪的芙蓉,立刻凑上前冲着对方又蹭又舔。
不过这回芙蓉的反应,明显比先前冷淡多了。
陆浪笑道:“芙蓉已经有相好的了。”
明宜一愣:“啊?”
陆浪道:“是摘星君采买的战马中的一匹。”
摘星君那五千匹马在三月中便已抵达沙洲,倒是比他们预想得更早一些。
听闻是费了些功夫,不过总算有惊无险,顺利完成了这笔买卖。
“那马脾性如何?” 明宜问。
陆浪道:“个头也不高,性情很温和,但耐力很不错。” 说着朝旁边一指,“就在这马厩呢!”
明宜想到什么似的,对长宁公主道:“月夕,你不是要坐骑么?要不然你去瞧瞧陆郎君说的这匹马儿?”
“好啊!” 周月夕搓着手兴奋道。
陆浪替她将马牵出来,果然个头不高,与芙蓉和御风差不多,四肢粗壮,看着很有几分憨态。
果然,芙蓉一见到它,就欢喜地凑上前,气得御风只打响鼻。
那马儿也不生气,还走到御风面前,亲昵地蹭它打招呼。
两匹马不知 “交流” 了什么,御风终于平静下来,有些不情不愿地退开。
明宜笑着摸了摸它的头:“人家两情相悦,咱们就不打扰了,回头我再给你寻一匹好看的小母马。”
御风昂昂头,以示自己收到了。
周月夕哈哈大笑:“这三匹马儿凑在一起,看着真有趣。”
明宜道:“可别小瞧它们,都是胡野马,比寻常战马还厉害。”
“是么?”
周月夕迫不及待要上马,只是因为太心急,一时没踩稳马镫,差点摔下来,还好陆浪眼明手快,将人半扶半抱着稳住。
长宁公主到底是十七八岁的少女,因为得意忘形差点丢了丑,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在陆浪的搀扶下,她扭扭捏捏在马背坐稳,瓮声瓮气道:“有劳陆郎君了。”
陆浪轻笑:“殿下不用客气。”
周月夕不满道:“都说了要叫我名字。”
“好的,月夕。”
几人牵着马出了门。
敦煌城中依旧热闹,百姓商客照旧过着寻常日子,似是并不知危机已近。
这座建在大漠的城池,到底不能与凉州相提并论,骑着马优哉游哉仔细逛完一圈也用不了半日。
明宜对敦煌也不算陌生,但仔细逛完还是头一回。她认真记下各个城门的方向、每条街巷的位置,以及大致的住户情况。
“陆浪,我们先用过午膳,然后再重新走一遍!”
“好,三娘子和月夕想吃什么?”
周月夕眨巴着大眼睛,好奇问道:“有什么好吃的?”
陆浪道:“月夕是想吃河西风味,还是长安口味?”
周月夕咦了一声:“这里还有长安口味么?”
“当然。” 陆浪笑道,“这里有做得很正宗的长安菜。”
“那你还不快带我们去。”
陆浪口中的长安口味,自然就是来福酒楼。
掌柜见到众人,忙笑盈盈拱手:“沙狼,你来了!”
“还有雅间么?”
“有的,我带你们上去。”
“三娘子 ——”
几人刚踏上木楼梯,便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明宜回头一看,来人正是秦梦。
“秦姐姐,你们也来用膳?”
“是啊!我和七郎来吃长安菜。” 秦梦疾步走上前,“听说小凉王到了沙洲,我正打算去找你们呢,没想到在这里先遇上了。”
明宜笑了笑,抬眸看向她身后的秦七郎。
对方也望着她,神色莫辨,只不紧不慢跟上来,道:“相逢不如偶遇,几位不如一同入座?”
有秦梦在,明宜也不好拒绝,只笑着点头:“好啊!”
原本的三人,便变成了五人。
雅间内,秦梦拉着明宜,忧心忡忡道:“听阿弟手下的人传来消息,北狄这次有二十五万大军,光是重骑兵就有五万,不知道王爷能不能扛得住!”
明宜道:“秦姐姐不用担心,王爷已做好万全准备。”
秦七郎拿起茶杯,呷了口热茶,不紧不慢地插言道:“看来三娘子对小凉王很是信任。”
明宜笑说:“难不成我要怀疑王爷吗?大敌当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事,我可做不来。”
秦七郎扯了下嘴角:“突涅可汗没你们想得那么容易对付。”
明宜道:“容不容易,也总得对付不是吗?” 说着看向他,“何况还有你秦七郎相助,我们至少能多几成胜算。”
秦七郎勾唇一笑:“三娘子倒也瞧得起我。”
明宜道:“七郎的本事,还用我说吗?”
陆浪看出两人气氛不对,忙轻咳一声,打圆场道:“总归大家现在都在一条船上,唯有拼尽全力共同对敌,才是出路。”
明宜点点头:“不错,不管我们各自想要的是什么,有一样是相同的 —— 那便是灭掉北狄。”
秦七郎不置可否,只抬头看向陆浪,冷不丁道:“沙狼,若是有一件珍宝,你十分喜爱,原本有机会获得,却被人横插一脚截去,你会怎样?”
陆浪本就是心思机敏之人,又听秦梦说过她阿弟对明宜的心思,闻言打哈哈道:“若是我没得到,便意味着那珍宝本就不属于我,我自然顺其自然,不必强求。”
不明所以的周月夕啧了一声:“那陆郎君你未免也太大方了。”
明宜轻笑:“陆郎君乃是豪侠,豁达开阔,自然不会像某些人那样钻牛角尖。”
秦七郎扯了下嘴角:“三娘子是说我心胸狭隘么?”
明宜不置可否,只道:“七郎年纪尚轻,有些事情一时想不通,倒也正常。”
周月夕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
秦七郎回道:“我们在说属于秦某的珍宝。”
话虽是说给周月夕听,目光却直直望着明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