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夜色深沉, 双方隔了好几米的距离,唯有两盏灯笼微弱的光芒。
惠心公主也只隐约认出两人,并未注意到他们原本靠在一起。
明宜忙走上前行礼道:“母亲, 这么冷的天, 你怎么大晚上出来了?”
惠心公主道:“可能忽然换了个地方,有些睡不着, 正好遇到七郎来问安, 我便让他陪我来看看阿玉。你和大郎也是来看阿玉?”
“嗯。我想着回凉州这么多天,还没给阿玉上过香, 就过来看看。正好遇到阿兄也在。”
惠心公主叹了口气:“你二人有心了。”
“这是应该的。”
秦七郎则是笑盈盈道:“还真是挺巧。”
惠心公主倒是没在意:“说明大家都还念着阿玉。”
明宜上前扶着她:“母亲, 我陪你一起。”
李赟则是默默跟上。
惠心公主欣慰道:“我看一眼就走, 夜晚实在太冷, 待久了怕是会冻出毛病。”
“嗯。”
李赟刚刚也是一惊,他不在乎母亲知道他与明宜的事, 但绝不能是忽然在阿玉墓地。
以对方的性子, 定是接受不了。
两人陪着惠心公主去给李悆上了一炷香,便匆匆回了永安园,各自回院子歇下。
李悆当然没来给明宜报梦。
实际上自打李悆过世后, 明宜虽偶尔会梦见她, 可都是往日情景, 梦里的李悆从未和她说过新鲜的话。
或许真如李赟所说,李悆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知道她与他成亲,本质是想利用他摆脱宋家束缚。
知道她想要自由, 想要做男子才能做的那些事。
所以才将她送到李赟身边来。
然后便与她真正一别两宽。
思及此,明宜不禁悲从中来,后悔自己从未想过去真正了解这个孱弱温和的男人。
“娘子, 你怎么了?”
白芷端来洗漱的水,见她眼圈泛红,忧心忡忡问道。
明宜舒了口气,摇摇头道:“没事,就是做个噩梦。”
“哎呀,怎么做噩梦了?”
明宜失笑:“可能是换了地方,一时不习惯。”
“那应该是了。”白芷点点头,“我说娘子最近心情气色都好得很,不该做噩梦啊。”
明宜知道她的意思,瞪她一眼:“别瞎说。”
白芷嘿嘿笑。
今日年轻人的活动乃是去山中狩猎。
用过膳,听完惠心公主慈爱的叮嘱后,一众年轻人便各自回院子拿弓箭,换猎装,然后去到门口集合。
明宜只见楚飞,不见李赟,才知军中忽然有急件送来山中,需要小凉王批阅,他一时抽不开身,让大家先去。
楚飞说完,又凑到明宜身旁,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王爷交代,山中冬日寻不到什么猎物,夫人随便玩玩就好,别太折腾。”
明宜失笑。
她原本也没打算正经去打什么猎。
“走啦!”周月夕骑上马,大大咧咧道,“我今日定要猎一只老虎回来。”
楚飞轻咳道:“紫山没有老虎。”
周月夕一愣:“那我要猎一只狼。”
“那恐怕也没有。”
周月夕撇撇嘴:“怎么什么都没有?”
“狍子狐狸兔子山鸡都有的,只是如今天寒,这些猎物不好找。”说着又笑眯眯道,“不过公主定能满载而归。”
“那是!”
众人骑马出发。
说是骑马,但马儿能畅通而行的地方并不多。因着人太多,几人出了永安园便分头行动。
紫山也并非深山老林,各自又都跟着六七个侍卫,个个都是高手,倒是不用担心安全。
明宜没打算狩猎,找到一块平地,便将马儿栓起来,让侍卫生了一堆篝火,拿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生牛肉,找来木棍插上,架在火上烤起来。
“三娘子还挺会享受。”
香味刚刚飘散,便听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明宜循声转头,看到秦七郎只身一人,牵着马不紧不慢走过来。
“你阿姐呢?”
“去寻找猎物了。”
“你怎么不去?”
秦七郎没回答,只将马儿拴好,走到明宜身旁,低声道:“小凉王难得不在,我怎么错过与三娘子相处的机会。”
明宜:“秦七郎,你有完没完?”说着想到什么似的,眯眼看了看他,低声道,“昨晚你是故意将公主引去墓地的吧?”
秦七郎面露无辜:“三娘子怎的平白无故冤枉人?”顿了下,又道,“再说,你与王爷不是恰好遇到么?”
明宜哂笑一声:“不管你打得什么主意,都尽早死了这条心。”
秦七郎道:“所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三娘子不用把说这么绝。”
明宜无语地摇摇头,懒得再理他,伸手去翻火上的肉。
就在这时,忽然一声尖叫从不远处传来。
是长宁公主。
明宜心下一惊,赶紧丢下手中的肉,领着侍卫循声跑去。
只见周月夕身边不知怎的,只剩两个侍卫,而此时有五六个黑衣刺客,正将三人包围。
两个侍卫虽然拼尽全力,却也受了伤。
“三娘——”被侍卫挡在身后的周月夕,吓得花容失色,看到明宜,顿时像见到救星一样。
“快救殿下!”明宜大声吩咐。
几个护卫飞身上前,挡下了刺客的刀剑,秦七郎自然也拔了刀去帮忙。
有了他们的加入,战局很快扭转。
周月夕瞅准空挡跑到明宜身旁,哆哆嗦嗦道:“怎……怎么会有刺客?刺杀我作何?”
明宜将人挡在身后,蹙眉打量着这些刺客,沉声道:“应该是北狄人。”
紫山虽是凉王府地盘,四周都有守卫,但毕竟是山林,想要潜入并不难。
就如当初,连永安园都能进去几十个刺客,直接闯入李赟书房刺杀。
而凉州城定然还潜伏着不少北狄细作。
她只是没想到,如今那小可汗刚继位,竟然还有心思安排刺杀。而且还是刺杀一个没什么影响的公主。
不对!
他看了眼那刀刀狠厉的秦七郎。
这些人的目标并非长宁公主,应该是这个人。
毕竟鲁刺儿乃是突涅可汗的眼中钉,此人不除,定会影响北狄南侵。
这些刺客恐怕只是恰好让长宁公主撞见。
而明宜也第一次真正见识了秦七郎那把弯刀的威力。
又快又狠,弯刀挥舞间,鲜血四溅,五六个刺客,一个接一个倒在他刀下。
不到一刻钟,林中便又恢复平静。
周月夕紧紧贴在明宜身后,早吓得闭上眼睛。
秦七郎蹲下身,随手将刀刃上的血,在刺客身上擦了擦。
正要站起身时,忽然几支暗箭从林中射过来。
“当心!”秦七郎大叫一声,随手一挥,斩断射向他的箭。
而其中一支直直射向明宜。
她原本是下意识要躲开,然而长宁公主就在她身后,若是自己躲开,这箭只怕是会射中对方。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脚步未动,只是将手抬起护住头。
然而预想的疼痛没有传来。
她狐疑地放下头,却见秦破虏站在自己半米处。
而那根原本该射中她的箭,此时深深插入对方的肩头。
暗箭没有再来,只有两道逃跑的脚步声,明宜高声吩咐:“快追!”
又看向因为吃痛微微蹙着眉头的秦七郎:“你怎么样?”
秦七郎反手握住箭,准备折断,被明宜制止:“别乱动,这箭怕是有毒。”
周月夕吓得吱哇乱叫:“有毒?秦七郎你不会是要死了吧?”
秦七郎放下手,撇撇嘴道:“放心,应该死不了。”
明宜走到他身后去检查他的伤,淡声问:“你怎么知道你死不了?”
“北狄人擅使的毒,就那几种,我都知道解药。”
“你身上有吗?”
秦七郎笑:“你觉得呢。”
明宜拿出匕首:“既然眼下没解药,你就别乱动,我先给你拔了箭,将毒血放出来。”
“嗯。”秦七郎从善如流点头。
明宜:“要坐下吗?”
“用不着。”
还挺硬气。
明宜没再犹豫,用刀割开他衣袍。
幸而是冬天,这箭看着刺得深,但去掉衣衫后,发觉也并没有那么深。
她沿着伤口轻轻划开一些,将箭头取出来,又趁机放了已然开始变黑的毒血。
秦七郎还真是一条硬汉,虽然身体止不住颤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明宜将沾着血的箭镞递给他:“你看看是什么毒?”
秦七郎接过闻了闻:“北狄的黑水,死不了。”
一直捂着眼睛的周月夕,终于将眼睛睁开,看到明宜拿了随身携带的创伤药,给秦七郎鲜血淋漓的伤口上药,不由得满心佩服道:“三娘子,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那么多血你不怕么?”
明宜轻笑道:“其实也有点怕。”说着又问秦七郎,“你真没事?”
秦七郎:“三娘子没事,我就没事。”
明宜却并不承他的情,只淡声道:“别指望我会觉得亏欠你,我救过你一回,你今日救我,咱们就算两清了。”
“三娘子救过我两回,我们还未两清。”
明宜懒得与他多说。
与此同时,追出去的护卫已经回来,还拖着被杀死的两个弓箭手。
周子炤和楚飞也闻声赶来。
“五兄——”周月夕跑到兄长跟前,哇的一声哭出来:“我刚刚差点被刺客杀死。”
周子炤检查她一下,确定她没事,才稍稍安心,又看向明宜:“三娘子,你没事吧?”
“我没事,不过秦七郎有点事。”
周月夕道:“秦七郎替三娘子挡了一箭,那箭上有毒。”
明宜暗暗叹了口气,只怕秦七郎为舍命救自己的事,很快就要传遍整个永安园。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秦七郎得活着。
“楚飞,你赶紧带秦七郎回去疗伤。”
“嗯。”楚飞忙上前扶人。
秦七郎摆摆手:“楚兄,我无碍。”
只是话音刚落,人便一头往地上栽去。
好在楚飞眼明手快,及时将人扶住。
这猎自然是打不了了,一行人急匆匆回到永安园时,秦七郎一张脸已毫无血色,嘴唇更是隐隐发黑。
好在他短暂清醒过来,将解药的方子告知。
秦梦看到阿弟受伤,担心地只抹眼泪,惠心公主也是寸步不离亲自守在床榻边。
秦七郎实在是会哄人,这几日下来,惠心公主俨然已经将他当成儿子一般对待。
听说他受伤乃是因为舍命救下明宜,更是心疼不已。
“三娘,经此一事,不管以前七郎做过何事,你都莫要再放在心上。”
“母亲放心,我早就没放在心上。”
“我瞧你平日待他颇为冷淡,以后你是否能待他再好些?”
明宜还未回答,床上的人已经缓缓睁开眼睛,气若游丝道:“姨母,我从前做了许多对不住三娘子的事,她却不计前嫌救我一命。我的命本来就是三娘子给的,别说是挡下这一箭,就是挡再多箭,我也心甘情愿。”
他这话是何意,惠心公主怎会听不出来?
她本就是个心软之人,顿时眼眶一热:“七郎,你的心思姨母明白,来日方长,你是个好男儿,三娘定会慢慢体会到的。”
秦七郎勉强笑了笑,虚弱道:“我会好好表现。”
明宜:“……”
而刚刚赶来的李赟恰好也听到这对话,本来还担心秦七郎别出了什么事,眼下只恨不得对方当场去见阎王。
这苦肉计用得还真是妙。
至少打动了他的好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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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李赟:烦不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