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等着她说下去。
  “娘活了几十年,最大的愿望不过是与你爹相守,看着你们兄妹长大成人。如今你爹老了,你们都大了,儿女也都成了家,连儿女的儿女都长大了。”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双年轻的手,翻过来,覆过去。
  “娘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替我延寿,但那定然对你无益。不要再继续了。等你爹去了,娘也该随他去了。”
  沈凝的眼眶红了,“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我——”
  “你娘说得对,你想得太浅了。”沈父打断了他的话,“仙人的手段我们不懂,可别的顾虑你得想清楚。”
  沈凝怔怔地望着他。
  第171章 春秋
  “你让我跟你娘延寿,那你的兄嫂怎么办?你的侄子侄女怎么办?难道只因为你舍不得,就让这一大家子人都长生不死地活着?”
  沈凝想要说点什么,沈父却继续说了下去。
  “是,大家都活着。可城里的人该死的死,该老的老。”
  “等到人家几代过去,发现我们沈家人还在,会不会把我们当成妖怪?”
  沈凝不说话了。
  他确实没想过这些。
  他只是想让爹娘长寿,留在他身边而已。
  他忘了,凡人与仙人不一样。
  仙人长寿,活得久了,情感慢慢淡了,道侣难得,子嗣更难得。
  凡人短命,却能把血脉一代一代地传下去,把名字写进族谱里,把故事讲给儿孙听。
  人人短短百年,历经悲欢离合,酸甜苦辣。
  谁又能说他们不比仙人更懂得活着是什么滋味?
  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凝垂下了头。
  曾经巍峨如山、需要他仰望的父亲,现在需要他低下头去看了。
  他看着眼前的父亲,像是看着一条河流缓缓流至尽头。
  “爹。”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跪倒在父亲面前。
  沈父没有拦他,眼尾笑出了深深的皱纹。
  “有一个道理,本该是你出生之后就要教给你的。只是你娘从小惯着你,没能教你更多。”
  “现在你长大了,出息了,为父也老了。”
  “你有本事,日后会慢慢明白那些道理,比从嘴里听的记得更深刻。”
  “现在,这个道理也该说给你听了,希望你能够明白。”
  沈凝垂着头,勉力压着喉中的颤抖,“谨听父亲教诲。”
  沈父低低叹了口气,“人呐,得学会知足。”他回头看了妻子一眼,陆玉婉红着眼眶笑了,接下了他的话。
  “知足常乐。这一点,我跟你爹早就知道了。你今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记住。”
  沈凝伏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眼泪砸在地上,洇开了小小的水渍。
  “儿子知道了。”
  沈凝从书房里出来,回院子的路上撞见了离渊。
  他心绪未平,一时也未深究这是恰巧撞见,还是这人专门守在外面。
  哪怕是听了父母的劝诫,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谁又能心平气和的接受亲人离世?
  “发生了何事,怎么脸色这般难看?”离渊跟在他身后。
  沈凝便把方才在书房里的事说了。
  “他们说得在理。无论是人还是妖,生老病死是天地法则。一次两次尚且能避过天道,长此以往,定会受其反噬。”
  沈凝什么都懂,他只是心有不甘。
  离渊望着他那副强撑着的样子,伸出手,搭在他肩上。
  “就算你想换,也换不了了。”
  沈凝猛地抬起头。
  “当初能替你娘换命,是因为我被死气浸透,掌控了一丝冥界的本源之力,才能逆转阴阳。如今冥界通道关闭,死气尽收,我也失去了操控寿命的能力。”
  沈凝恍然大悟,这其中竟有如此因果。
  离渊都这般说了,他也只能暂且放下那点不甘,顺势而为。
  沈父是在一个寻常的春日走的。
  此事早有预兆。
  老爷子两年前便起不得身了,沈凝见不得父亲缠绵病榻,寻了灵药来,病是治好了,寿命却长不得。
  沈父溘然长逝,笑着走的,没带什么遗憾。
  沈府里其他人却笑不出来,儿女孙辈跪了一地,哭声从屋内传到屋外。
  陆玉婉却没哭,只让老大安排好葬礼便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房门。
  沈凝泪流满面,看着她一步步离去,抬脚想跟上去,肩膀被谁按住了。
  回头,见是沈耀。
  沈耀红着一双眼睛,冲他摇了摇头。
  夜里,三兄弟守灵。
  外人都散了,灯烛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沈峤跪在最前面,烧着纸钱,火光照着他那张已经添了许多皱纹的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沈耀跪在他身侧,开头还能忍,忍到后半夜忍不住了,抱着大哥的胳膊,哭得像个孩子。
  沈凝望着两位兄长的背影,眼泪也跟着下来了,悄悄退到了一旁的阴影里。
  风中传来细细的呜咽。
  他听到了,略一迟疑,到了陆玉婉的院子里。
  只见白日里平静的娘亲伏在镜前,哭得直不起身。
  “娘。”
  陆玉婉抬起头,美眸红肿,透过镜面望着站在身后的小儿子,哭得肝肠寸断。
  沈凝蹲下了身,握住她的手。
  “娘,爹活了八十八岁,已是高寿。他临走前还惦记着您,怕您伤心。您别太难过了。”
  陆玉婉摇摇头,哽咽着:“我不是在哭你爹,我是在哭你们。”
  “你的两位兄长,年纪都大了。想必过不了多久,也要随你爹去了。”
  “可我还这么年轻......我送走了你爹,还要送走儿子,送走儿媳,送走孙子......若不是念着他们,我便随着你爹一起走了。可念着他们,早晚有一天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叫人如何不伤心呢?”
  沈凝心中难受,却无话可安慰,只是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口中哼起小时娘亲哄他睡觉的歌谣。
  歌声融进哭声里,在夜风中回荡,飘到那几个站在墙根下的人耳朵里。
  几个人面面相觑,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二个走的是沈峤。
  他没活得像沈父那样长,大夫说是操劳过度,积劳成疾。
  沈凝自父亲离世便与四人在外游历,接到消息急急赶回家,只来得及看了大哥最后一眼。
  隔日,沈峤被抬上了山。
  这一回,沈凝没有太过伤心。
  大哥的儿女都极能干,他的长子沈长明接过了父亲手里的担子,把沈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沈凝在城外买了宅子,带着那四个人一起住。
  偶尔回沈府陪娘亲坐坐,说说话,吃顿饭。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沈芸走了。
  她的儿女遵循她的遗愿,将棺木从夫家运回奉城,要葬在沈家陵园里。
  沈凝本打算早早回沈府,被那几人缠住了手脚。
  等他赶到的时候,灵堂已经设好了,棺木安安静静地摆在正中,前面供着画像。
  他站在灵堂门口,望着那幅画像,心中微微起了波澜。
  过去了这么多年,他对这位长姊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可望着那张画像,那些模糊的画面骤然清晰起来。
  他想起小时候扯着姐姐的袖子要糖吃,姐姐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她喊“福宝”的声音,比桂花糖还甜。
  他跪下,敬过香,抹了抹眼角的泪,朝外走去。
  灵堂外,不远处的廊下有人说话。
  一道声音颇为熟悉,是沈长明。
  另一道声音极为陌生,听着像是个中年人。
  “......长明兄过誉了,这孩子不过是随他母亲,生了一张好皮相,内里木讷得很,哪当得起一表人才四个字。”
  沈长明笑了笑。
  “子衿兄太谦虚了,我看寒心这孩子,将来必有大出息。”
  沈凝听着他们说话,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娘曾经提过,这次护送棺木来的是姐姐的长子,叫做谢子衿,当初他及冠礼时还曾见过,说是极为仰慕他。
  他却记不太清了。
  沈凝抬起头,朝廊下望去,整个人僵住了。
  迎面走来三个人。
  沈长明走在最前面,一身素服。
  他身侧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儒雅,头戴白巾,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俊朗的痕迹。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身姿挺拔,眉眼清俊,正微微垂着眼睫,听着前面两人说话。
  沈凝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年轻男子,浑身都在发抖。
  沈长明先看见了他,快步迎上来。
  “叔伯,您来了。”
  谢子衿也跟了上来,满眼欢喜,上下打量着沈凝。
  “小舅舅,多年未见,您竟还是如此年轻。不愧是仙人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