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然受不住。
  烟灰落进他的呼吸里,沈翊然喉咙一紧,那痒意来得又快又猛,他来不及捂嘴,只能偏过头,将压抑的咳嗽从胸腔里挤出来。
  “咳咳……咳……”
  沈翊然的肩膀在被子下面剧烈地耸动着,他的脸在咳嗽中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灼热的绯色,看着艳丽又骇人。
  医承舟的袖子不拂了。
  他瞪着沈翊然,恼火少了些,心疼的成分多了点,医承舟约莫八年前被沈翊然从萧瑟败落的神医谷请出来。
  那时神医谷突逢变故,医承舟起先不知道是天灾还是人祸作祟,谷内典籍烧毁大半,师父带着他上头的师哥师姐逃难。
  好巧不巧,把当时去尘界义诊的医承舟忘了,他回去时,已是人去楼空。
  再过半月,医承舟便是听见神医谷二十二人无一幸免。
  载着谷人的逃亡船只里没有他。
  于是,尸体里也没有医承舟。
  那之后再也没有人会笑吟吟地叫他小师弟,摸他的胡子,满脸调侃,又骄傲地说:“我们小师弟怎样都可爱。”
  医承舟其实年岁不大,照实来算而今也不过三十有二,只是年幼时沉迷炼丹试错了药才成了而今这副模样。
  那时的医承舟也不过二十出头,对于死亡的概念还不是很明晰,神医谷教导出的小师弟手下病人就没有死了的。
  多少民间大夫说了没救,要家里人准备后事求到神医谷这还是被医承舟救了回来,并且大言不惭道没活过九十九算他学艺不精。
  师父就会敲两下他的后脑勺,让他不要胡言乱语。
  也是在那时候,医承舟确定了是人祸,而非天灾,就算再大大咧咧,他也不敢明着去收敛谷里人的尸身。
  夜里对着谷中冷冽的寒风,高挂着的弯月,清辉下举杯敬黄土,敬故人。
  眼泪砸在半干的酒液上,医承舟想,自己大抵是醉了,还盼着能和二十二位家里人在下回圆月时举杯换盏,彻夜长谈。
  也是小师弟求救无门,平日里和神医谷交好的宗门个个避而不见,最无助的时候,沈翊然找上了他,问他要不要报仇,医承舟在半醉半醒里,凭着残存的意识坚定地点头。
  醉心医学的神医谷传人又好奇地问他,“你知道你有过一个……嗯…孩子吗?”医承舟很疑惑,他先前有听师父说过有些男人也具备妊娠条件,只不过是极少数。
  还从没见过真人。
  不过这人身上看不出生产迹象啊。
  后来医承舟再想起那时醉醺醺多久问的那句话,觉得自己简直是恩将仇报。
  但沈翊然只是愣神半晌,点头说知道,没有斥责他,也不愿多说。
  医承舟想,他也许很伤心,沈翊然可能不知道自己后头和他说话时,眼睛红得不像话。
  而沈翊然似是有备而来,给他指了该恨的人,又给他谋划,让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死在医承舟的毒下。
  如此,便算学有所成了吧。
  好歹是知遇之恩,还能真让人死了不成。
  “那是,”医承舟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可声音却不自觉低下来。
  他觑着沈翊然的脸色。
  “再多一日,”医承舟很客观地告诉他,“也不必泡了,小老儿就今后每月十五给沈宗主烧点纸,清净。”
  喻绥站在一旁,从头到尾都勾着眉看着他们有来有往地说话。
  他的姿态散漫得很,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榻边的柱子上,另一只手插在袖子里,整个人斜斜地倚着。
  不动声色地将人从头到脚拆开来看的锐利。
  这人从前没见过啊。
  喻绥的目光在医承舟身上转了一圈,从他被烟灰熏得焦黑的衣角看到他花白凌乱的发髻,圆亮锐利的眼睛看到他布满老茧的手指,最后落在他腰间挂着的一排大大小小的,材质各异的药瓶上。
  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
  美人仙君从辞妄宗带来的人么?
  也对。
  喻绥的眸光沉暗。
  魔宫当时都遣散得差不多了,能剩什么。
  沈翊然身边留着这么一个人,这人又不是魔宫的旧人,那只能是从辞妄宗带来的。
  能跟着沈翊然从辞妄宗一路跟到魔宫来的人,不会是一般人。
  医承舟似乎这时候才注意到殿里还有第二个人。
  他转过头来,打量着喻绥,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而后面上露出意味深长,有些欠揍的笑。
  “哎呦,”医承舟的口吻夸张了起来,刻意端着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的惊奇,“你就是那只毛都没长齐的小凤凰?”
  “久仰久仰,百闻不如一见。”
  他拱了拱手,动作敷衍得很,似是随手挥了挥苍蝇。
  医承舟凑近了一些,像在端详什么稀世珍宝,从喻绥的眉眼一路扫到他的下颌线,又从下颌线扫到他随意搭在柱子上的手指,最后落回他的脸上。
  第280章 喻绥心口一缩
  医承舟小声说:“我就说沈宗主是看脸的……”
  沈翊然的咳嗽还没完全止住,听到这句话又被呛了一下,咳得更厉害了。
  他偏过头,将脸埋进被角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分不清是在咳还是在笑,大概率是两者都有。
  沈翊然耳根浮上淡淡的红,仿若是冬日里第一朵悄悄绽开的梅花。
  喻绥挑了挑眉。
  “您是?”喻绥问得很配合,客气而疏离。
  桃花眸从医承舟的脸上移到了沈翊然身上,在沈翊然发红的耳根上停留几秒,挪开。
  医承舟挺了挺胸膛,那一身黑一块白一块的袍子被他挺得鼓了起来,腰间的药瓶叮叮当当地响了一片,跟给他配背景音乐似地,“小老儿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神医谷,医承舟。”
  他下巴微抬起,一小撮花白的胡子便翘了起来,看着有几分滑稽,又有点老派文人的傲气。
  “我是……”喻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医承舟打断。
  “你就不用介绍了。”医承舟咬着牙把字从齿缝里挤了出来,洇着被人烦了八百遍之后,咬牙切齿,心累到极点的无奈。
  “喻绥是吧,我知道你。”
  喻绥的眉梢又动了动。
  他看着医承舟那张写满了我可被你害惨了的脸,什么玩意胸腔里来来回回地荡着,不肯散。
  他认识我。
  喻绥又去看沈翊然。
  沈翊然已经把脸从被角里露出来了,耳根还是红的,从耳根延到耳尖,他睫毛垂着,没有看喻绥,也没在看医承舟,安安静静地垂着。
  至于是怎么认识的,无需动脑去想,喻绥就能猜到个大概。
  那他是怎么活过来的?
  系统在他死前分明明确告诉他跟随反派结局走向了,可若是真跟随反派结局走向,喻绥现在该在十八层地狱还债。
  而不是毫发无损地搁上辈子最想待着的地儿站着。
  这人自报家门说是神医谷的,可据喻绥上辈子印象,神医谷不是与世无争,弟子从不入世么。
  喻绥不知道神医谷的人每月都会有弟子下尘界济世,只依稀记得,他当时派心腹影魔去打探时连人山门入口都没摸着,自己去也是一样的结果。
  既然他知道自己,会不会也知道自己是怎么……
  喻绥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脸上的波动被他飞快地收起来,继续看着人聊。
  医承舟和沈翊然认识有些年头了,光是看他们说话的默契就知道。
  医承舟嘴上不饶人,可话语底下压着的关切是藏不住的;沈翊然虽然虚弱得连说话都费劲,可回应医承舟的时候,口吻是松弛自然,不带任何防备的。
  是什么让沈翊然放下戒心,难不成医承舟落了什么把柄在美人仙君手上?
  也不像啊……
  沈翊然起身后便坐在榻上,背靠着枕头,锦褥盖到腰际,露出上半身那件被血浸过,又被人总净尘诀清理干净的,皱巴巴的里衣。
  他的脸还是白得不像话,嘴唇上干裂的皮翘起来,细细的血痕镶在上头。
  医承舟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大意是骂沈翊然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放着渌玉池不泡,非得等毒发了才想起来找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大串。
  沈翊然一句都没反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点一下头,乖巧得不像话。
  喻绥看着人乖巧的样子,心软得不行。
  沈翊然才想开口打断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先生,该准备药浴放血了,或者,先别吵了,他有点头晕。
  可沈翊然的嘴唇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一个音节,腹中安静许久的弦就倏而绷紧。
  闷着疼。
  翻江倒海的恶心和晕眩,掀翻了沈翊然的身子,叫他里边装着的所有的东西都在瞬息间倾泻而出。
  沈翊然的瞳孔蓦而缩紧。
  他的嘴唇从苍白变成了青灰,手指攥住了被角,喉头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