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帝微微坐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落在陈啸身上,拇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急不缓。
“陈啸,你有何话要说?”
“末将以为,”陈啸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安静的大殿中字字分明。
“方才所奏处置方案,乃公允之论。”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直视前方。
没有看任何文臣,也没有看皇帝,只是望着大殿深处某个不可见的点。
“林辅有罪,罪在贪权,罪在排陷忠良,但末将认识林辅十二年,十二年前末将不过是个边塞百户,在御北一战中身负重伤,是林辅力排众议将末将调回京城养伤,又是他将末将举荐入禁军,末将今日能站在这里,是林辅所赐。”
殿中起了一阵极细微的骚动。
这话说得太重了,重到任何一个与林党有牵连的人都不敢在这种时候说出类似的言论。
可陈啸就这么说了,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他继续说下去,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每一字都掷地有声。
“林辅是末将的恩师,也是末将的引路人,他犯了国法,末将不敢徇私。”
“但末将也深知,林辅为相数十年,于朝廷并非全无功劳,他提拔过许多出身寒微的将领,修缮过数千里官道,主持过三次大规模赈灾,北境战事期间也是他主持大局。”
“若论罪,他罪有应得,若论人,他不该被满门抄斩。”
苏明远抬眼望向那个跪在殿中的背影,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牢里对苏瑾说过的话。
瑾儿,以后不管你多恨一个人,不要觉得全天下的错都在他那边。
那是苏明远被他最信任的朋友在危难时刻抛弃之后学到的东西。
而此刻这个跪在殿中的年轻将领,正在用另一种方式诠释同样的道理。
他承认恩师的罪,但他也记得恩师的好,所以他愿意在自己最不该开口的时候,站出来说一句公允的话。
永昌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中所有人都开始不安,久到跪在地上的陈啸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然后皇帝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啸,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替林辅求情,旁人会怎样看你?”
陈啸的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知道,旁人会说末将是林辅余党,会说末将心怀旧主,会说末将不可信任。”
“末将不在意,末将只知,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林辅之罪,依律当罚”
“林辅之功,依理当记,若因末将今日一言便疑末将之忠,那末将宁可不做这个官,也要把这个理说出来。”
“末将本是农家子弟,父母皆是务农之人,从小便知公道二字,末将十六岁从军,御北一战立了功,蒙林辅不弃收为门生,又蒙先帝隆恩入京为将,十二年间,唯忠一字,不敢有负。”
“今日殿上诸公,你们中间有多少人受过林辅的恩惠?有多少人曾在林辅面前自称学生?如今林辅倒了,你们一个比一个急着撇清,一个比一个骂得响亮。”
“摸摸你们的胸口,那里头装的是忠义,还是趋利避害的自保?”
他的声音不高,却震得满殿鸦雀无声。
苏明远站在百官之首,目光落在陈啸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是欣赏,是担忧,也是一种隐隐的、无法言说的共鸣。
永昌帝靠回龙椅上。
他偏过头,目光从跪在地上的陈啸身上移开,扫过那群衣冠不整的文臣,扫过那些还来不及收回的、或惊愕或心虚或幸灾乐祸的表情,最后,落在了百官之首那道沉默的身影上。
“众卿争了这许久,朕却忘了说一件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龙椅扶手,节奏不急不缓。
“这份处置方案,是苏首辅提出来的。”
殿中骤然死寂。
那种寂静不是方才太监宣读方案时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了一样的死寂。
方才还面红耳赤互相撕扯的文臣们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周崇安脸上的惨白瞬间蔓延至整张脸,他的嘴唇翕动了数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方才跳出来揭发他的那个礼部郎中也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血痕还在却已感觉不到疼痛。
赵郎中更是整个人向后缩了半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肩膀。
苏明远,那个被林辅打断了手指、关进大牢受了大半年酷刑的苏明远,那个全天下最有资格要求将林家满门抄斩的人,竟然是他提出了“免死”,“流放”,“另行处置”的宽宥方案。
“陛下圣明。”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是方才还在和周崇安对骂的一个老臣,此刻他脸上的愤怒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敬佩。
“苏首辅以德报怨,胸襟如海,实乃社稷之福、朝廷之幸!”
“苏首辅此举正是体现皇上以仁孝治天下的理念,陛下圣明,臣等衷心拥护。”
另一个声音紧随其后,是方才躲在人群里没有出声的一个侍郎。
“臣等附议!”
“臣附议!苏首辅高义,处置妥当,宽严相济,正是法典之精髓!”
方才还扭打在一起的文臣们此刻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一个个表情恳切语气诚挚。
仿佛他们从一开始就坚定地支持这个处置方案,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在殿上互相撕扯过。
他们刚才还在大打出手,推人、揪衣领、趁乱踩政敌的脚,此刻却纷纷躬身对着苏明远的方向拱手行礼,连那些被扯歪的官帽都来不及扶正。
苏明远始终站在那里,没有开口,没有回礼,只是微微垂下了眼。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与任何时候一样,但他搁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在笏板上极轻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那是他惯用的动作,每次批阅完一份艰难的奏折之后,他都会这样摩挲一下笔杆。
那道沉默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疲惫,不是因为被误解,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这群人的嘴脸了。
他们不是在赞同,他们在向权力磕头。
永昌帝的目光从那些齐刷刷跪倒的朝臣身上缓缓扫过。
这一片黑压压的跪姿中,有的官帽歪了还没扶正,有的脸上还带着新鲜的抓痕,有的袖口被撕破了一角,但他们的表情已经统一换成了恭顺与虔诚。
他看着这群人,这群刚才还在互相撕咬、此刻却齐齐跪倒在他脚下的朝廷栋梁。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倦,不是身体上的疲倦,是一种更深的、对人性之丑陋的厌倦。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中有不少人昨夜还在灯下起草弹劾苏明远的奏折,只等他的一声令下。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今天的每一句“陛下圣明”都经过了反复掂量与利弊权衡。
他当然知道,满殿的恭顺不过是因为风向变了,而这风向是他亲手拨动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登基那夜,朱雀门洞开,陈啸站在城楼之上。
火把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一种坚定不移的忠诚。
和此刻跪在丹陛之下的这个人,是同一张脸。
而满殿衮衮诸公中,只有这张脸,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他的目光在陈啸身上停了很久,久到陈啸额角的汗水终于滑落,沿着脸颊滴在大殿冰凉的金砖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地压住了整个大殿的嘈杂。
“准了。”
两个字,轻飘飘地,盖过了方才所有的争执、撕扯、表忠与背叛。
盖过了周崇安义正词严的“从严惩处”。
盖过了陈啸单枪匹马的孤勇求情。
盖过了满殿朝臣见风使舵的喧哗。
这两个字,把昨夜苏瑾独自一人在司狱厅跳动的烛火下划下的那道分隔的竖线,以皇帝的口吻重新写了一遍,终于不再是纸上那一道微不足道的刻痕,而是变成了不可更改的圣旨。
数日后,圣旨下。
旨意不长,措辞严谨,却在新帝登基后诸事纷繁的朝野,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
“林辅结党营私、排陷忠良,念其年迈,免死,夺职流岭南,林家男丁充边,女眷没官……林辅之女林清韵,削去宗籍,以罪臣之女身份,交由苏府看管收束,以观后效,钦此。”
没有明确说“为奴为婢”。
也没有说“终身囚禁”。
交由苏府收管。
五个字,意味深长,留足了想象与操作的空间。
既体现了新帝对功臣苏家的信任与恩宠,也以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处置了这位身份敏感的前相府千金。
不至于在清算林党的风声鹤唳中,显得新朝过于酷烈,有损“仁德”之名。
百官噤声。
无人敢在这当口,对这道明显带着苏明远意志、且合乎新帝心意的旨意,提出任何异议。
聪明人都已看出,苏家圣眷正隆,如日中天。
旨意被内侍恭敬地递到苏明远的书案前。
这位刚刚经历大起大落、如今位高权重却愈发深沉莫测的父亲,只抬起眼,目光在那黄绫旨意上淡淡一瞥,随即收回,未置一词,便将其置于一旁堆积如山的公文之间。
仿佛那只是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往来文书。
他什么都没有问女儿,女儿的决定,他来替她担。
但在苏瑾上前,从内侍手中接过那份旨意时,他眼角的余光,几不可察地扫过女儿挺直的背影。
他看见,在指尖触碰到冰凉丝滑的黄绫卷轴时,女儿那总是绷得笔直、仿佛能承担一切重量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那么一分。
极其细微。
短暂得如同错觉。
但那不是如释重负的喜悦,不是大仇得报的畅快。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疲惫、决然,以及某种连她自己或许都尚未完全厘清的、破釜沉舟般决心的……松弛。
仿佛一个在黑暗中跋涉了太久、背负了太多的人,终于看到了前方隐约的、或许同样布满荆棘的路径。
她卸下的不是重担,而是长久以来因目标不明、前路混沌而产生的、那种悬而不决的焦灼与迷茫。
尘埃,终于落定。
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
从此,那个曾让她跪在冰冷地砖上、承受羞辱与审视的林家大小姐。
那个笨拙、骄纵、懵懂的千金将剥去所有华服美饰,褪去所有家族光环,以一个崭新的、也是屈辱的身份。
“罪臣之女”。
活在苏家的屋檐之下。
债,尚未还清。
路,还很长。
而她们之间,从这道圣旨颁下的那一刻起,便彻底换了一种身份,也换了一种算法…
不再是主子与奴婢,不再是审判者与阶下囚。
而是一种更为微妙、复杂、前途未卜的崭新关系。
在这座刚刚历经风雨、重见天日的苏府之中。
在往后的、漫长的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