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阵!迎敌!”
封无涯第一个反应过来,折扇在手上一拂,猛地变成柄长剑。
爬出的冥卒冥兽,冲在最前面的,让他剑风一拂,顷刻灰飞烟灭。
然而这些冥物仍是从眼睛当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杀了一个、还有十个,数量竟是不减反增。
明显是专为耗费他们体力而用的马前卒。
然而明知如此,也不能不应对。
赵守拙将方御雪放在地上,拂尘挥过,化作无数银光闪闪的细丝,眨眼间又杀死几个鬼卒。
想要同裴沧海一起结印,奈何裴沧海实在伤重,只得按下念头,又将拂尘挥出。
众长老猝遭此变,顾不得刚才同百里平险些打起来,也顾不得玄玑,只能暂且抛下龃龉,全力迎敌。
赤雷子闷吼一声,掌心雷光不要钱似的泼洒出去。
但冥界涌出的兵力太多,太快,更兼那巨眼如同泉眼,阴气源源不绝。
他越杀,冥物就越多,直累得气喘吁吁,转头一看玄玑,竟然半跪在地上,捡起羲和剑飞迸出去的剑尖,捧在手里,嘴里还喃喃有声。
“掌门师兄!”
赤雷子气得大骂,一道雷光打在他手里半截羲和剑上。
可还没接近,就被玄玑挥袖拦开。
“你到现在都还不肯现身?”
百里平顾不得他那边情形,为着躲避两道朝他卷来的阴煞锁链,不得以稍稍闪身后退,同厉图南拉开一段距离。
还未落地,便催动另外半截羲和剑,在缠绕厉图南的数十条手臂处疾掠而过。
羲和剑虽已折断,却仍是至阳之物,清亮的剑光拂过之处,有如夏日之溃春冰,数十手臂一齐尽断。
厉图南下沉之势稍止。
然而还不等百里平将他拉扯出来,下一瞬,更多的阴气如同藤蔓,一丛丛卷将上来,甚至比之前更多、缠得更紧。
一落在厉图南身上,藤蔓就变成一双双手,把住他手脚、身体,遮住眼睛、捂住口鼻,蠕动着将他往地下拉。
厉图南喉咙间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又被向下拉了一截。
大腿以下,已彻底没入那翻涌的、如同泥沼的阴煞地面之下。
不能再等了!
百里平眸中一闪,索性弃剑不用,就着单膝点地的姿势,两掌猛然按在那冰冷滑腻的巨眼边缘。
但见一道金光自他掌心迸发。
随后,沉凝如山、浩荡如海,无形无相之力,随着他这一按,轰然贯入地脉!
地面猛地一震。
第二道金光紧随其后,范围更广,威力更甚,如同水波般向四周荡开。
所过之处,翻涌的阴煞之气如遇骄阳,嗤嗤消融。
“这是……”
封无涯刚刚挥剑斩断一头冥兽,愕然察觉手中剑锋上附上了一层淡金色的锋芒。
挥剑斩出,竟然威力倍增,眼角不禁猛地一跳。
这般阵法……
半炷香前,他倚仗人多,还想同百里平动手。
若非让玄玑打断,两边当真冲突起来,在这般神鬼莫测的手段面前,自己能有几分胜算?
怕是连他衣角都摸不到,便要受制于人!
他当真恢复了大乘期境界么?为何能恢复这般快?
第三道,第四道金光接连震地,脚下地面颤动不休。
一次比一次范围辽阔,一次比一次力量磅礴。
四重金光阵法蹭蹭嵌套、互相勾连,顷刻间笼罩了方圆数里之地。
在这沛然莫御、浩浩荡荡的磅礴伟力面前,众人纵然明知百里平是在襄助自己,可也不禁胆为之落、心为之寒。
阵中冥物受此压制,行动骤缓,众人顿觉压力陡轻,一面诛杀冥物,一面向着中间这只巨眼反包过来。
百里平低喝一声。
但见一道土黄色的厚重光晕如同一只巨大的碗倒扣下来,将整个金光璀璨的五重阵法彻底稳固住。
却看他本人,脸色已是一片煞白,按在地上的两手微微颤抖。
然而还不够。
巨眼之中,厉图南还在下沉。
五重金光阵法镇压着巨眼涌出的阴气洪流,阵法当中金色的剑光一次次切断那些缠缚在他身上的手臂。
可是每一切断,马上又涌出新的,仿佛它们是生根于厉图南体内的。
是冥花之毒!
果然,下一刻就见黑色的冥纹自厉图南衣领当中爬出,从脖颈蔓上下巴。
这些冥纹是从腹脐当中生出的,只是因为衣袍遮掩,刚才才始终不见。
此时见到,便说明已经爬满全身。
“图南!”
百里平喝道:“能听见我么?”
厉图南仍被拉扯着往下,就这么片刻功夫,阴煞已没至胸口。
他仰着头,睁着眼睛,映着漫天金光,空洞灰败,却在这一声后,有什么轻轻闪动了下。
“图南——”
百里平又叫。
他一面以灵力缠绕在厉图南身上,对抗着下沉之力,一面迭施术法,将各种法子都尝试一遍,口中不停叫着厉图南的名字。
分神之下,也不知自己都说了什么,只见着厉图南神色渐渐愈发痛苦——
能觉出疼,便是醒了!
忽然,厉图南长长呻吟一声,猛地高高仰头,抻长了脖颈,额角青筋暴起,神情因剧痛而现出几分狰狞。
“图南!”
百里平又唤他一声,朝他伸出只手:“到我身边来!”
厉图南神情痛苦地朝他望来,怔怔看着他。
这一瞬间,百里平想,他还会过来吗?
下一刻,厉图南在锁链般的冥气间挣扎着,奋力向他伸出了手。
冥气纠缠着,他的手只伸来一点,就被按下。
“没用的!垂死挣扎……”
苍梧渊的声音自地底响起,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隐隐约约,地面下传来心跳声。
咚、咚咚……
一声一声敲着,向众人逼近,直听得人骨寒毛竖,心中生出不祥之感。
百里平以手按地,只觉手下大地随着心跳一下下震动着,一下比一下更强,自己双手也愈觉沉重。
好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牵扯着,阵法中的金光割断的邪祟越多,他 的两只手就越觉粘滞。
头顶天幕上,已是浓云百匝,遮天数重,一道道雷光在厚厚的云幕间若隐若现。
杀孽已满。
终于要来了么?
可是图南怎么办?
却看厉图南,冥纹已顺着下巴爬到脸上、钻进耳他朵里面。
他却顿了顿手,顶着冥气纠缠,重又举起。
指尖溢出猩红的魔气,化作一根根丝线,缠绕在纠缠在身上的手臂上,将它们一只一只割断。
他在自救!
百里平眼中一热。
厉图南朝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百里平无从得知他现在正想着什么。
明明已经那样伤心,也明明已经伤成这样。
甚至不管不顾将羲和剑折断时,那一瞬间厉图南心中存着的未必不是同归于尽的念头。
可是自己伸手唤他,他就全都弃之不顾,又挣扎着向自己靠近过来。
只差一点了……
百里平单手摁地,维持阵法,另一只手凝聚起灵力,牢牢拉住了厉图南的手臂。
无数煞气攀来,被阵法中的金光挥散、被厉图南放出的魔气割断,下一刻却又源源不断地涌出更多。
冥纹爬上厉图南的眼角,将他两只眼睛蒙上了一层漆黑。
随着一声声心跳震颤,厉图南的身体愈发没入进眼睛当中,几乎只余肩膀、头脸,和伸出来的一只手。
只差一点了。
忽然,百里平放出的灵力猛地被阴煞蚀断。
失去拉扯,厉图南身体向下一挫。
百里平再顾不得阵法,猛地撤掌起身,散了阵法,探手去拉。
指尖同厉图南冰冷的、沾满血污的指尖堪堪一碰。
只是一瞬间,随即,浓稠的阴煞之气满溢上来,将厉图南尽数没过了。
百里平的手心空着,眼前已是空空如也。
第78章 是爱
黑暗。
失重、悬浮的、彻底的黑暗。
厉图南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 也不再受身体里那千刀万剐、将他寸寸凌迟的剧痛所扰。
好像卸下了长久背负的巨石,终于可以沉入没有尽头的深水,就此长眠。
是神魂离体。
他熟悉这种感觉。
追踪羲和剑时, 他自己剥离神魂, 便是如此。
只是那时尚有目的,神魂虽然放出, 却始终紧绷着。
此刻却空空茫茫, 无所依凭。
就这样吧……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