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地联邦建国八年后,一份加盖着冰蓝色徽章的正式外交函件送到了astrid老家的家族庄园。
  信封的封蜡极为讲究,印记上是一隻展翅的金属鹰,下方刻着冰川与齿轮交织的图样——陌生却庄严。
  「极地联邦议政首席希望与贵家族建立友好关係,将于下月蒞临拜会。」
  lordharald坐在书房里,将文件反覆看了三遍,却依旧像没读懂一般。岁月已在他脸上刻下厚重的痕跡,鬓角的灰白像冬雪一样蔓延。他曾是意气风发的贵族家主,能在厅堂上慷慨陈词,如今却像个形容枯槁的老人。
  妻子早逝加上女儿失踪,这些年他活得犹如行尸走肉,连笑容都成奢侈。
  「极地联邦……」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从未听过。」
  秘书在一旁小心地补充:「据说是最近几年在极地迅速兴起的新兴势力。他们的科技水平异常先进,军事实力也足以匹敌帝国与联邦。能与他们建立关係,对家族是一大助力。」
  harald只是恍惚地点了点头,随手在公文上画下批准的签名。这些年他已将大部分家族事务交给兄弟与姪子们打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坐在窗前,望着女儿小时候常玩耍的玫瑰花园。
  花园的石径已经荒芜,秋千架锈跡斑斑,他却总觉得能听见那熟悉的笑声在风中回盪。
  如果astrid还活着……她现在也三十多岁了吧?
  她会不会还是一样骄傲地昂着下巴,嫌花园里的花色太俗气?还是……早已成为另一个陌生的女人?
  harald缓缓闔上眼,深深叹息。这份来自「极地联邦」的外交函件,他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会面当日,家族庄园灯火通明,旗帜与花饰将古老的庭院妆点得比任何庆典都要隆重。大厅里摆满了迎宾的长桌,乐师们紧张地调试乐器,护卫们一字排开,手心沁着汗。所有重要成员都换上了最正式的服装,然而每个人都心怀不安——那份外交函件来得太突然。
  忽然,天空传来低沉轰鸣。
  一艘流线型的银色飞艇划破云层而下,船身闪烁着蓝白色光晕,光滑无缝的舱体与繁复优雅的能量刻纹,凌驾任何人对「飞艇」的概念。庄园里的贵族们目瞪口呆,有人甚至忍不住失声惊叹。
  飞艇缓缓降落在草坪中央,扬起一阵风压。护卫们下意识举起武器,但很快又被主事长压低了手臂——因为谁都明白,这样的科技根本不是他们能对抗的。
  舱门打开,首先走下来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
  银白色厚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传说里才会出现的依达人。两米开外的壮硕体格,每一步都沉稳如雷。只要他一声低吼,怕是能吓退半数的护卫。现场一阵低低的骚动,紧张到极点。
  紧接着,所有的声音都静止了。
  一个年轻女子走下舱梯。
  她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蓝天鹅绒礼服,裙摆在微风中闪烁着细緻的光泽,淡金色的大捲发在阳光下流泻如金。她不需要珠宝加身,因为她本身就是最耀眼的珍宝。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散发着威严,却又带着一种近乎任性的自信。
  女子左手还牵着一个小小孩子。那孩子银白色的软毛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宛如烧熔的金石,与先前走出的依达战士几乎如出一辙。只是体型尚小,还带着几分稚气,看上去儼然是一个缩小版的依达人。
  在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坐在正中的harald,看清女子那张脸时,心口猛然一紧,犹如被重锤击中。手中的茶杯砸落在地,碎裂声惊醒了眾人,却没有人敢回头看,只等他开口。
  「as…astrid?」他的声音颤抖,乾涩得几乎要断裂。
  女子停下脚步,昂起他最熟悉的骄傲小下巴。自信的笑容,恍如她小时候在花园里炫耀新裙子时一模一样。
  「爸爸。」她的声音清晰,却在最后带上了一丝调皮。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harald始终处于震惊与恍惚之间。
  他的女儿——那个十三岁生日宴上哭闹着不肯接受家族联姻的小女孩——如今正坐在他家族庄园的沙发上,身着华服,谈吐从容,身边还跟着一大一小依达人。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harald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老人特有的颤抖。
  astrid不慌不忙整理裙摆上的皱褶,优雅地坐着,小erik靠在她身边玩着一隻小巧的机械鸟。ulf则站在她身后,双臂抱胸,沉默如山,整个人像一道屏障,隔绝了外界的威胁。
  「说来话长。」astrid语气轻快,好像只是随口谈起一次旅行,「简单来说,我在极地坠机后活了下来,然后建立了极地联邦。」
  「建……建立了极地联邦?」harald瞪大眼睛,额角青筋突起。他一辈子都在为维系贵族地位、经营领地劳心费神,而他的女儿居然把建立联邦这种事讲得彷彿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没错,」astrid眼角一挑,露出一抹骄傲的笑,那是她小时候穿着新衣服在镜子前兜转时常有的神情,「从一个避难的山洞开始,我用了十五年,把它发展成联邦。现在我们有七座城市,五十万人口,还有最先进的科技。」
  她语气一顿,顺手指了指窗外的飞艇:「那艘星舰也是我设计的,怎么样?很厉害吧?」
  harald喉咙滚动,却发不出声。他望着眼前自信满满的女人,既熟悉又陌生。这真的是那个连基础机械体都会做坏、只会对着镜子夸自己漂亮的女儿吗?
  初步的震惊过去后,harald的目光转向astrid身后高大的依达人。
  「他是……?」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的伴侣,ulf。」astrid语气里带着一种坚定的自豪,「依达部落的二酋长,也是erik的父亲。」
  harald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复杂。在他认知里依达人是粗野好斗的亚种人类,怎么能成为他女儿的依靠?尤其这个依达人看起来如此粗旷,一身压迫感强得让人不敢直视。
  astrid察觉到父亲的疑虑,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爸爸,没有ulf,就没有现在的我,是他陪我度过最艰难的时光。他不是野蛮人,他是世界上最可靠的男人,也是最好的父亲。」
  harald沉默,仍有犹豫。
  这时,ulf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前倾身躯,单膝跪下,把自己庞大的身影压低。巨大兽爪般的手掌覆在胸口,像是在以最古老的方式,对一位长者表达敬意。
  真正打破僵局的,是小erik。
  这个七岁的小依达人完美融合了父母的特徵——继承了ulf的琥珀色眼睛和一层尚未长齐的银白软毛,却又有着astrid的灵动神态,小小身影兼具依达人的活力与人类的灵巧。
  「外公,」erik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那声音像小石子落进harald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这是erik做的小鸟,会飞哦!」
  他扬起刚刚拿在手中把玩的机械鸟,随后按下开关,金属羽翼轻轻拍动,竟真的在厅堂上空翩然飞舞。
  齿轮与机翼运作的声音轻快而流畅,细腻的工艺显示这绝非随意拼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隻小鸟优雅地在灯火间划出弧线。
  「七岁……就能做出这种东西?」harald难以置信地低声喃喃。
  「当然,」astrid立刻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骄傲与自豪,「他是我的儿子,当然遗传了最好的天赋。」
  harald看着小外孙,心口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他原本的戒心、疑虑,甚至对ulf的排斥,都在这一瞬间动摇了。小erik不仅聪慧,还一脸天真,眼睛亮晶晶地叫着「外公」。那声音一次次像羽毛拂过心底,令他再也维持不住冷硬的表情。
  「好聪明的孩子,」harald终于忍不住,伸手揉了揉erik毛茸茸的小耳朵。那触感柔软而温暖,与他心中冰冷的空洞形成了强烈对比。
  小erik开心得摇着小尾巴,像个小太阳似的喊道:「外公,erik以后会变得更厉害的!像妈妈一样厉害!」
  astrid听到这话,不由得一阵心虚。她想起自己十一岁时在机械工艺课程上的窘迫,想起那散落一地的零件与周遭嘲笑的窃语。如今她的孩子才七岁,就已能造出让整个家族屏息凝神的机械体。
  她忍不住偷看了父亲一眼,那双严厉又疲惫的眼眸,透着满满欣慰。
  晚餐时间,烛光摇曳,长桌上的银器映照着每个人的脸。
  harald难得安静下来,专心听女儿讲述这二十多年的经歷。从坠落极地时的孤身一人,到避难所的初建,再到如今的联邦——每一步都惊心动魄。
  「那时候的我可厉害了,」astrid叉起一块牛排,自豪地说,「指挥两台初阶机械体用飞艇残骸搭建风力发电机。谁能做到?只有我!」
  她仰着下巴,眉眼间全是骄傲。那副姿态,和她十三岁时穿着白裙在宴会上炫耀新首饰时一模一样。只是如今,没人能再笑她是空有其表的大小姐。因为她的确做到了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harald看着她,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就是他那个被宠坏的女儿吗?还真是——她还是那样骄纵、那样爱炫耀,可这一次,她骄傲得理直气壮。
  ulf静静地坐在她身侧。整场晚餐,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替她斟酒、把切好的肉推到她盘子里,偶尔在小erik扯着她衣袖时,把孩子抱回自己怀里。那份不着痕跡的照料,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分量。
  harald注意到了。注意到女儿眼角那份不经意的依赖,注意到那个高大依达人眼底专注的温柔。
  接下来的几天里,harald近距离观察着这个小家庭。
  astrid依然是那个骄傲的大小姐。吃饭时会抬着下巴,吹嘘自己如何手把手造出战争女皇;在花园里会骄傲地对erik说「你妈妈我当年可是这里最耀眼的一颗星。」;有时候甚至会撒娇似的伸手要ulf抱,像极了过去那个在庄园里缠着他买珠宝的小女孩。
  但不同的是,她的娇纵里多了一份沉稳。僕人出错时,她不再随意发火;当谈到联邦的政务,她的语气果决清晰,思路縝密。他的任性小女儿已经是个有担当的领导者。
  erik更是全家的小太阳。这孩子继承了父母的聪明和魅力,总是缠着外公要听故事,还会兴奋地展示自己最新做的小玩意。harald发现,哪怕只是被叫一声「外公」,自己心里那块多年的空洞就被暖意填满。
  至于ulf,他始终不多话,但总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搬重物时是他,夜里巡视安全时是他,就连astrid随手丢下的外套,总会默默出现在她肩上。harald看得明白——这个依达人不需要誓言,他的行动本身就是誓言。
  几天下来,harald心中的最后一丝担忧彻底消散。女儿幸福,外孙健康,这比任何头衔都更重要。
  某个夜晚,他主动找到女儿。
  「astrid,」他沉声道,「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嗯?什么事?」astrid看着手中光屏,机要大臣正在匯报近况,她抬头时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我准备把家主之位交给你大伯,」harald慢慢说道,「然后……如果你不嫌弃,我想去极地,和你们一起生活。」
  astrid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浮起惊喜与雀跃。她还是那副大小姐的语气,却止不住笑意:「真的?爸爸,你可别后悔哦!极地可比这里冷多了!」
  「这里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harald低声笑着,神情比多年来任何时候都要轻松,「我更想陪着我的外孙,看着他长大。」
  当天晚上,小erik听到这个消息,兴奋得在床上翻来翻去,毛茸茸的小尾巴甩个不停:「太好了!外公要和我们一起住!」
  一个月后,harald随着女儿一家登上返回极地联邦的星舰。
  银色的舰身划破夜空,庄园与熟悉的土地在视野中逐渐远去。harald凝望着窗外,脸上没有任何不捨。那片故土承载着他失去妻子的悲痛、失去女儿的煎熬,早已不再是「家」。
  astrid挽着他的手臂,「爸爸,欢迎来到你的新家。」
  当星舰降落在极地联邦的首都时,harald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礼遇。街道两旁聚满了人们,欢呼声此起彼伏。这里的人们知道他是议政首席的父亲,给予他最高的敬意与尊崇。harald一度错愕,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他只是个满身疲惫的老者,何德何能?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身影自人群中走出。
  「harald叔叔,」inge优雅地行礼,嘴角掛着一如既往的笑意,「欢迎来到我们的大家庭。」
  harald愣住了。这个当年曾差点成为他女婿的魔人,如今竟作为外交部长站在这里,肩负起了联邦与外界往来的重责。
  「你们……全都在这里啊。」harald低声感叹缘分妙不可言。女儿不仅活下来,还在这片冰雪荒原聚拢了一群同伴,一起建立起属于他们的国度。
  夜幕降临,地下城的观景台上灯火温柔。三代人团聚在一起,小erik坐在外公大腿上,软毛蹭着harald的手心。astrid和ulf则手牵着手,一同凝望远方流动的极光。
  「你知道吗,爸爸,」astrid轻声开口,语气里却带着她一贯的自豪,「虽然没照着你当年安排的路走,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harald轻抚着外孙的脑袋,眼神慈爱,心中满是柔情。
  「是啊,」他低声回应,「不管发生甚么,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极光在天际缓缓流溢,宛如一道无形的绢带,被无形的风轻轻拂动。
  绿色、紫色、银白色的光芒层层交错,像火焰般闪烁,又如水波般荡漾。
  雪原被染上一层梦幻的晕彩,远方的冰山折射着光影,仿佛化作晶莹的宫殿,静默地见证着这场天幕舞蹈。
  古老传说里,有一个名为「gimlé」的所在,那是诸神黄昏后倖存者的永恆安寧之地。
  对如今的harald而言,这片雪原就是他的giml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