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小说网 > 都市 > 背德实验(真骨科慎入) > 蝉鸣与深雪
  没有人能拒绝分享热恋时的细碎欢愉。可孟夏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像是一个生来就带着残缺的秘密——开始时无法宣之于口,结束了,竟也找不到一个能安放悲伤的出口。
  最初的那几天,她表现得近乎理智。她把日程表塞满,把自己浸泡在脱口秀和辩论赛那过分喧嚣的音浪里。她发现自己依然能跟着观众一起大笑,甚至能精准地捕捉到每一个逻辑梗。那时候,她真以为自己逃掉了。
  可慢慢地,这些嘈杂的屏障开始失效。
  当深夜的寂静像潮水般漫过书桌,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情绪开始倒灌。她试图用惯有的理性去筑堤——她照常应付着繁重的学习任务与实习项目的平衡,表现得像台精密的仪器。
  杨晋言几乎不再出现了。他像是为了避嫌,又像是为了彻底切割,干脆退居幕后挂了个职,把项目经理的所有职能都交接给了另一位同事。
  孟夏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病态的死循环:她厌恶看到这个名字,却又在每一个转角处隐秘地渴望与他重逢。因为只有见到那个活生生的人,她这些积压在心底、无处着落的愤怒与委求,才算有了审判的对象。
  即便到了现在,她依然会被那个瞬间击中——他竟然告诉她了。他亲手撕开了那个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秘密,把那个天大的把柄递到了她手里。
  这种“坦诚”像是一枚裹着糖衣的毒药,让她在每一个清醒的瞬间反复咀嚼:他是不是因为不忍心骗她,才选择了这种自毁式的告解?他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她的自尊,试图告诉她,这段关系的破碎并非是因为她不够好,而是由于他自己的卑劣?
  可紧接着,自我怀疑的阴影又会如期而至。
  她会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真的不够好,所以才在那场博弈中输给了一个最荒诞的变数?与此同时,心里又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嘶吼:孟夏,你清醒一点!这是他做下的孽,他告诉你,不过是利用你的善良在为他自己脱罪。你敢出去说吗?你说了会有人信吗?
  或许,她真的很擅长为别人的恶行寻找借口。芸芸——那个曾经亲密无间、如今却成了禁忌的名字——曾不止一次戳着她的额头叹气:“夏夏,你不要总替臭男人说话,你这样会被骗到大山里去的。”
  事实摆在眼前。无论他表现得多么痛苦或坦诚,他都是个骗子。他欺骗了她的信任,亵渎了她的初衷。在这一刻,他甚至比那个始作俑者更让她感到无耻。
  一股浓烈的愤怒终于压过了沉闷的悲伤。她迫切地想要确认一件事:这个亲手毁掉她对爱情全部幻想的男人,现在是不是正躲在那个公寓里,过着某种快活肆意、毫无廉耻的生活?
  她点开他的微信头像。
  他没有删除她,对话框只有最后一条生冷的对话:“我在楼下。”
  他们之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证据。他一向如此,能语音绝不打字,能电话绝不语音。以前她觉得那是他追求效率,现在想来,那大概也是一个深谙职场规则的人,最本能的防御与自保。
  她从他的头像点进去。很久没有更新了。最近的一条动态还停留在去年的寒冬。
  她又点开了张若白的。若白的世界永远喧嚣,一连翻下去,全是浓烈的生活底色——不久前似乎又去海岛度假了,满屏的阳光与碎浪。
  在一张侧影照里,他随意地架着副墨镜坐在甲板边。张若白生了一副极好的骨架,虽然不常去健身房,身形却透着一种儒雅的清瘦。阳光勾勒出他修长的颈项和单薄的脊背,那是一种书卷气未消的、极具亲和力的松弛感。
  孟夏的指尖机械地向下滑动,视线最终落在了一张老照片上。
  照片里的两人还透着未褪尽的青涩。镜头里的杨晋言显然是喝断了片,他半阖着眼,卸下了他那股标志性的侵略气质,把脸深深埋在张若白的颈窝里。而若白一脸得逞的坏笑,单手搂着他自拍,配文是:“瞧瞧我翻出了什么好东西,看看这‘小媳妇’样。”
  下面是杨晋言气急败坏的留言:“给我删了!!!” 后面还跟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张若白在下面贫嘴:“30秒前我已经以一元的价格卖给你的粉头了。”
  张若白:“不过我还有10086张,你出个价买断吧。”
  杨晋言:“你完了。给爸爸等着。”
  张若白:“爸爸等着。”
  看着屏幕上那些鲜活的、带着少年气的插科打诨,孟夏嘴角下意识地牵动了一下,想笑。
  可就在那个笑容还没来得及绽放的瞬间,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了屏幕上。
  紧接着,积压多日的防线在这一刻悉数崩塌。她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哀鸣。那种痛感不再是抽象的,而是真实得像有一只生锈的手,正生生捏碎她的心脏,连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在模糊的视界里,她一遍又一遍地戳开那个静止的聊天窗口。
  那一刻,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她想立刻拨通那个号码,要求他现在、立刻出现在自己面前。
  然后呢?
  是想当面撕碎他那张虚伪的脸,看他无地自容?
  还是想让他像照片里那样,用力地、不由分说地抱住她,任凭她如何挣扎也不松手,然后一遍遍告诉她,他到底有多爱她?
  甚至,她卑微地想看他下跪,看他哭着求她原谅……
  各种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拉扯,直到清脆的闹钟声突兀地响起,提醒她该去上下一节课了。
  生活这台庞大的机器,从不为任何人的心碎停转。
  她匆匆抹掉脸上狼狈的泪水,机械地抓起书本夺门而出。交好的同学见她眼眶通红,担忧地凑过来问她怎么了。
  孟夏低着头,声音沙哑但平静地撒了一个最接近真相的谎:
  “没事。只是一个……认识的人去世了。”
  后来,时间似乎真的成了良药。
  孟夏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痊愈。她重新找回了学习状态,能若无其事地穿梭在教学楼与图书馆之间,甚至在社交场合也能恰到好处地微笑。只要她足够警觉,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潮湿忧郁的文艺作品,不去触碰那些没有阳光照到的阴冷角落,生活看起来便一如往常。
  唯一的副作用,是她的胃部变得极度敏感。
  饭量缩减到了近乎严苛的地步,每天仅仅靠一小盒酸奶维持着基本的运转。稍微多吃一口,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就会顺着食管往上爬。她像是一株断了根的植物,在看似平和的空气里,慢慢地、无声地枯萎下去。
  直到学校安排例行体检。
  校医看着她的化验报告大吃一惊,“小姑娘,你这是在玩命减肥吗?看这指标,再这么搞下去身体要垮掉的!”
  她没法解释那是失恋后的生理排异,只能勉强牵起嘴角,扯出一个得体的谎:“前阵子吃坏肚子了,一直没胃口,我会尽快恢复正常饮食的。”
  正常。
  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研磨,带着一股生涩的苦味。
  她的生活一直以来是四平八稳的。在杨芸芸和杨晋言闯入后才开始动荡起来,像过山车一样直上直下。现在天平的两端都拿下了砝码,可为什么,即便回到了原点,却再也找不回曾经的那份心平气和?
  她走在校道的树荫下,脑子里空洞洞的,连周遭细碎的人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声,两声。她毫无察觉,只是机械地向前迈着步子,直到一个身影突兀地挡在了她的视线正前方。
  “夏夏。”
  孟夏猛地收住脚。
  眼前的男人依然带着那股熟悉的、松弛的随性。张若白微微低头看着她,半是心疼半是轻佻地开了口:
  “你瘦了,看起来……更漂亮了。”
  孟夏微微一笑,心想也许这是唯一的好处吧,自己体重的瓶颈期总算突破了。
  “若白哥,你度假回来了?”
  张若白点头笑笑,“好久不见。现在要是没什么急事,不如陪我去喝杯东西?我朋友店里新到了一批豆子,催着我去试豆。走吧,我请。”
  那是一家隐在深巷里的小店,门口散落着几把深绿色的折迭椅。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一只肥硕的橘猫正心安理得地霸占着一张椅子,眯着眼打盹。
  “这家店,来过吗?”
  孟夏摇摇头,视线掠过那些原木色的陈设,“你知不知道网上有一种说法,推开这种小店的门,很像是不小心闯进了主理人的私密客厅。”
  若白听了哈哈大笑,“明白了,下次我选址尽量注意。”
  孟夏捧着温热的咖啡,小口啜饮。很奇妙的味道,清淡的花香里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苦,与她印象中那股焦褐感极重的美式完全不同。杯垫旁压着一张手绘小卡片,上面标注着前调后调的香气描述,她尝不出那么细致,却觉得这股温热舒缓了胃部常年的紧缩。
  “这家店日咖夜酒,晚上过来又是另一种腔调。”
  “你会经常来这种店吗?”
  “很少。”若白靠在椅背上,长腿散漫地支着,“这种漂亮饭、漂亮酒,大多是冲着你们女孩子的钱包去的。”
  孟夏被他这种直白的“反精致”言论逗得会心一笑。
  “点了拿铁?”若白挑了挑眉,“我记得你以前只喝美式。拿铁虽然顺滑,但掩盖了豆子本身的骨架。不过这家店的奶咖配比确实不错。”
  孟夏捏着杯子的手顿了顿,没有接话。她没法解释,以前那种刻意练习出来的、喝黑咖啡的习惯,其实全是去贴合杨晋言的痕迹。
  “最近怎么样?我都好久没见到晋言了,他忙什么呢?”
  这句话,让孟夏刚温热起来的心,一下子又坠回那个冰窟里去。
  “我们……分手了。他的近况,我不清楚。”
  “怎么回事?”若白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眼里闪过一抹真实意外。“他之前那样子,我以为你们挺稳的。”
  孟夏无意识地撕扯着手里的餐巾纸,“嗯……因为我无法接受某些事。所以……我一直觉得我和他挺像的……”
  “这倒是实话。”若白点点头,不过语气里带着真实的不理解,“他那种人还能做什么让你接受不了的事?”
  “所以我才没想到。”
  若白盯着她低垂的侧脸,像是能看穿那些欲言又止的挣扎,“怎么,听这语气,你是想说——你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
  孟夏有些吃惊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你……也有过这种感觉吗?”
  “这种经历难道不是成年人的必修课吗?”他自嘲地勾了勾唇。
  “不过我觉得,‘无法接受’这件事,其实主观得很。我记得我最离谱的一次被分手,是因为她自己是左撇子,而我坚持用右手吃饭。她觉得每次吃饭撞到手都是我不尊重她感受的证据,直接上升到了灵魂不契合。”
  “啊?”孟夏愣住了,“那也太扯了……你们确定关系之后才发现这个?”
  “天知道。约会的时候不都是像我们现在这样面对面坐着吗?”
  孟夏终于忍不住破功,轻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我铺垫了半年的好时光,就这么打水漂了。”
  “唔……听起来确实挺可惜的。”孟夏敛了笑,认真地看向他,“那你事后后悔吗?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坚持和她面对面吃饭,也许就能走下去?”
  “这个提议很有价值,不过咱们相见恨晚,当年的我真没想到。但说到后悔,这种东西,看你怎么定义。”若白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桌面,节奏不急不缓,“是后悔做了那个分手的决定,还是后悔遇到了这件事?如果是后者,那不叫后悔,那叫运气不好。不过我这人呐,做了就做了,绝不回头;至于运气,上天垂怜,目前还算凑合。”
  他刻意清了清嗓子,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派头,故作严肃地看着她:
  “所以,小孟同学,你觉得不能接受,不代表你错了,只代表你是你。你的频率和他的对不上,仅此而已。”
  “可我确实觉得我没错,我也没法当做没发生过。”她的声音重新低了下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张若白的表情没什么反应,像是听过无数遍这种话。
  “每个人都有过去。你是真的接受不了他曾经经历过那些,还是怕他以后……还会重蹈覆辙?”
  “都有。”孟夏苦涩地开口,“我知道有些人可以大度地接受另一半的荒唐,只要最后选的是自己就行。我以前也以为我可以这么‘懂事’。可真轮到自己,我才发现我做不到假装不在意。我真的不明白,那些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走下去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有些人眼里容不得沙子,有些人能吞下沙子。这无关爱得深浅,甚至无关底线。能接受的不一定更爱,不能接受的也不一定更正确。”若白侧过头,看向街角那一抹明晃晃的阳光,“据我那个小小的样本库观察,能走到最后的,往往不是那些开始得最纯粹的人。”
  “你是说……他们的结合不是因为爱情?”
  “是不是爱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部分人结婚是因为爱,部分人是因为合适,而大部分人……是因为没别的好选了。”
  “那你呢?你怎么看?”
  若白回过头,语气很随意,“我?我比较简单。想要就要了,要不到也不赖谁。反正我要的东西一般也不难。”
  话说到这里,孟夏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迟钝的后悔。
  她觉得这一场谈话滑向深处的速度太快了。一来,她与张若白原本也算不上深交,隔着杨晋言那层关系,如今的处境只会让彼此的距离被拉得更远、更尴尬;二来,无论是对她这种还未步入社会的学生,还是对张若白这种游刃有余的浪子,讨论这种关于婚姻与底线的终极命题,都显得太像一场高谈阔论的纸上谈兵。
  她向来不喜欢这种悬浮在半空中的、不接地气的预演。
  可也许是午后的阳光太软,也许是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亲近感太容易让人卸下心防,跟他相处时,那股紧绷的、时刻准备迎接审判的防御机制竟不知不觉地停摆了。她顺着他的话头走了太远,远到快要触碰那个腐烂的真相。
  其实,她并不认同他的观点。
  在张若白眼里,规则似乎只是主观的选择,代价也只是账面上的数字。
  但她觉得有些事不是主观能决定的,规则就是规则,不是你想绕就能绕的。没有人能真正像他描述的那样洒脱,大家不过都是活在一个又一个或大或小的圈子里,被周遭的环境、目光与枷锁拉扯着前行。
  但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
  她忽然觉得这场对话没什么意义。他站的地方太高了,看什么都是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