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但又不是绝对的死寂。
  仿佛能听见血液在太阳穴突突鼓噪,能听见自己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呼吸,还能听见……另一种平稳、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愉悦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然后是被碾碎般的痛楚,从四肢百骸,从身体最深处,像苏醒的毒蛇,猛地窜起,狠狠噬咬她的神经。
  温晚猛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天花板上繁复的巴洛克雕花扭曲晃动,像某种不详的预兆。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适应着昏暗的光线,厚重的丝绒窗帘紧闭,只有缝隙透进几缕惨白的天光,勉强照亮室内奢华的陈设。
  这里是……她和洛伦佐的卧室。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更深的、冰冷的寒意。
  随即,她看到了床边坐着的人影。
  亚历山德罗。
  他姿态闲适地靠在一张高背椅上,穿着整齐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却线条有力的手腕。
  他没有看她,而是微微低着头,把玩着手中一个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小物件。
  一枚镶嵌着黑宝石的领带夹,温晚认得,那是洛伦佐的东西。
  仿佛是察觉到她的苏醒,亚历山德罗缓缓抬起眼。
  四目相对。
  温晚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向后缩去!
  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床头雕花,发出沉闷的响声,但这点疼痛远不及心底瞬间炸开的、灭顶的恐惧和恶心。
  记忆,那些破碎的、混乱的、却带着尖锐刺痛感的画面,如同噩梦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涌回脑海。
  黑暗的房间,陌生的熏香,冰冷滑腻的触感,被强行撬开的齿关,喉咙被扼住般的窒息,还有……还有那些难以启齿的、混杂着疼痛与屈辱的摆布,男人低沉的、带着残忍笑意的喘息,在她耳边一遍遍响起,混合着洛伦佐的名字……
  “醒了?”
  亚历山德罗开口,声音平稳,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过温晚的耳膜。
  他放下那枚领带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迭,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
  那眼神复杂极了,像一潭被搅浑的深水,表面浮动着得意和嘲弄的冰屑,底下却翻涌着温晚看不懂的、更幽暗的东西。
  一丝迷茫?一丝阴冷?还有某种……近乎探究的狂热。
  温晚浑身抖得厉害,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紧紧攥着身下滑腻的丝绸床单,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她想开口,想尖叫,想质问他这个疯子到底做了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滚烫地淌过冰冷的脸颊。
  “看来记忆恢复得不错。”亚历山德罗微微歪头,唇边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不带温度,只有残忍的玩味,“别这么看着我,表嫂。昨晚……不是很享受吗?”
  “虽然一开始挣扎得厉害,但后来……嗯,身体倒是很诚实。”
  “闭嘴……闭嘴!”温晚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恨意和颤抖,“你……你这个疯子……变态!洛伦佐不会放过你的!”
  “洛伦佐?”亚历山德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胸腔震出,带着一种神经质的愉悦,“我亲爱的哥哥,他此刻大概还在西西里,忙的昏天地暗吧。”
  “至于你……”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温晚完全笼罩。
  他俯视着她,如同俯视一只落入陷阱、徒劳挣扎的美丽猎物。
  “至于你,我亲爱的、演技精湛的表嫂,你觉得,他是会更在意你被我碰过了的事实,还是更在意……你被他最厌恶、最痛恨的阴沟老鼠碰了,甚至可能乐在其中?”
  “我没有!”
  温晚尖声反驳,声音却虚弱得没有丝毫说服力。
  身体的疼痛和残留的、被药物与暴力催生出的、可耻的生理反应,让她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有没有,不重要。”亚历山德罗慢条斯理地从裤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在指尖转了转,屏幕在昏暗中亮起幽蓝的光,“重要的是,证据。”
  他解锁屏幕,指尖滑动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温晚。
  温晚的视线本能地聚焦过去。
  只是一眼。
  只一眼,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然后又轰然冲上头顶,几乎要将天灵盖掀开!
  屏幕上,是高清的、动态的、不堪入目的画面。
  主角是她,和亚历山德罗。
  角度清晰,连她脸上痛苦迷乱的表情、泪水划过的痕迹、甚至身体细微的反应都被捕捉得一清二楚。
  “啊——!!!”温晚发出一声凄厉到不像人声的尖叫,猛地闭上眼,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疯狂地摇头,“拿开!拿开!!删掉!……删掉它!!!”
  她崩溃了。
  比昨晚身体上遭受的侵犯更可怕的,是这种被彻底记录、被钉在耻辱柱上、毫无隐私和尊严可言的践踏。
  这录像一旦泄露,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计划,所有的骄傲和算计,都将化为齑粉。
  她将在所有人面前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个淫荡的、可以随意玩弄的玩物。
  “删掉?”
  亚历山德罗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要求,他收回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定格的、温晚那张混杂着痛苦与情欲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快、极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明晰的暗色。
  随即,他发出一声低笑。
  那笑声开始还压抑着,很快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在空旷奢华的卧室里回荡,充满了癫狂的、胜利者的张狂和某种更深层的、扭曲的兴奋。
  “哈哈哈……删掉?我亲爱的表嫂,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弯腰凑近蜷缩颤抖的温晚,气息喷在她的耳廓,“这可是我最珍贵的收藏,是彻底打开你这幅完美假面的钥匙,是确保你……永远无法逃离我手掌心的,最完美的镣铐。”
  温晚的哭泣和颤抖在他疯狂的笑声中显得那么微弱无力。
  笑了好一会儿,亚历山德罗才猛地收声。
  脸上的表情如同变魔术般,瞬间从癫狂的大笑恢复到极致的冰冷和冷静,速度快得令人心寒。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
  “好了,表嫂,游戏该进入下一阶段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个大笑的疯子不是他,“收起你那套楚楚可怜的眼泪和尖叫吧,这里只有我们。”
  “装给谁看呢?”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恶毒的弧度。
  “不如好好想想,等洛伦佐回来……你这副被他弟弟玩烂了的身子,还有这段精彩的新婚纪念,该怎么向他展示,才能既保住你无辜受害者的形象,又能让他……更离不开你呢?”
  “或者,让他彻底发疯,毁了你,也毁了我那亲爱的哥哥?”
  亚历山德罗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凌乱的袖口,恢复了那副矜贵又阴郁的意大利少爷模样。
  只有眼底残留的、兴奋的暗红,暴露着他内心的风暴。
  “好好休息,表嫂。毕竟,侍奉兄弟两人,可是很耗体力的。”他意有所指地扫过她脖颈和手腕上青紫的痕迹,语气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内容却残忍如刀,“录像我会好好保管。期待你接下来的……表演。”
  说完,他不再看床上那具仿佛被抽走灵魂、只剩下细微颤抖的躯体,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出了卧室。
  沉重的雕花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光线,也仿佛隔绝了所有的生路。
  卧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温晚蜷缩在丝绸锦被中的身体,剧烈的颤抖如同退潮般,一点点平复下来。
  只剩下偶尔无法控制的、细微的生理性抽噎,证明着方才的崩溃并非幻觉。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攥着床单、指节泛白的手。
  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麻木,带着针刺般的痛感。
  她抬起手,不是去擦拭脸上狼藉的泪痕,而是用冰冷的指尖,一点点抚过自己脖颈、锁骨上那些青紫交错的痕迹。
  每触碰一处,脑海里就闪过一个对应的、令人作呕的画面。
  亚历山德罗冰冷的手指,带着薄茧的掌心,粗暴的啃咬,和那种刻意模仿洛伦佐、却又充满扭曲个人印记的力道。
  恶心。屈辱。恨意。
  这些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冰冷的胸腔里翻滚、咆哮。
  但她的脸上,却逐渐褪去了崩溃时的绝望和空白,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甚至比崩溃前,更加冰冷。
  眼泪流干了。
  或者说,被更强大的东西蒸发殆尽。
  她撑着酸痛不堪、仿佛散架又重新拼凑起来的身体,一点点坐起。
  丝绸睡衣滑落肩头,露出更多惨不忍睹的痕迹,在昏暗中像一幅被暴力涂抹的油画。
  她没去拉拢,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微微颤抖、却竭力想要稳住的指尖。
  驯服他。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深渊里唯一亮起的、带着毒刺的幽光。
  亚历山德罗和洛伦佐不同,和陆璟屹不同,和顾言深、沉秋词、季言澈都不同。
  他的欲望更混乱,更根源。
  掠夺哥哥的一切是表象,更深层的是对自身影子身份的病态憎恶与认同,是渴望被看见、被理解、甚至是被同类认可的扭曲需求。
  他看穿她的伪装,兴奋于她的算计,与其说是想征服她,不如说是想……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和他一样在黑暗中伪装、挣扎、渴望撕碎一切的灵魂。
  这份兴趣,比纯粹的色欲或占有欲,更危险,也……更有可乘之机。
  恶心吗?当然恶心。
  想到要主动去接近、甚至引诱这个刚刚对她施以暴行的疯子,胃里就一阵翻搅。
  但温晚早已习惯了。
  在陆璟屹身边那些年,她吞咽下的恶心和屈辱还少吗?
  为了活下去,为了有朝一日能将他们全都拖下地狱,她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演。
  况且,亚历山德罗的兴趣,是她目前唯一的、可能撬动的支点。
  她不能坐以待毙,等洛伦佐回来,或者等亚历山德罗用录像彻底摧毁她。
  她必须把主动权,哪怕只是一丝一毫,抢回来。
  第一步,就是打破亚历山德罗的预期。
  他期待看到她持续的崩溃、恐惧、哀求,享受掌控她情绪的快感。
  那她就偏不。